四言 · 《诗经》
现存305篇,以四言为主,重章叠句、一唱三叹。风为十五国民歌,雅为朝廷乐章,颂为宗庙祭歌。入乐而歌,是中国诗最早的形态。
韵文 · 体制流变
中国人把说不出口的话,都交给了诗——先是唱出来,后来吟出来,最后连怎么吟都定下了规矩。
诗词是国学里最容易入门、也最难写好的一门。它的三千年可以拆成两条线:一条是体裁线——四言、骚体、乐府、五七言古体、近体诗、词、散曲,每一次更替都是旧形式唱不动了;另一条是规则线——从"随口而歌"到沈约说破四声、到唐人把平仄黏对定成谱,汉语的声音第一次被当成可计算的材料。读懂这两条线,格律就不再是束缚,而是一套现成的工具。
先看结构,再读细节。
从四言到散曲,每一种体裁都对应一套不同的说话方式。
现存305篇,以四言为主,重章叠句、一唱三叹。风为十五国民歌,雅为朝廷乐章,颂为宗庙祭歌。入乐而歌,是中国诗最早的形态。
屈原以楚地方言、巫歌与神话入诗,句式参差而多用"兮"字,篇幅骤长,第一次出现了署名的、强烈个人化的抒情主体。《离骚》373句、2400余字。
"不歌而诵谓之赋"。介于诗文之间,铺陈排比、极尽描摹。汉大赋如司马相如《子虚》《上林》气象宏大,魏晋以后转向抒情小赋如《洛神赋》《归去来兮辞》。
本指汉武帝所立采诗之官署,后成诗体名。《陌上桑》《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皆出于此。"感于哀乐,缘事而发",长于叙事,句式自由。
又称古风。不限句数、不拘平仄、可以换韵,有五古、七古、杂言。李白《将进酒》、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长恨歌》都属古体,最宜长篇与激烈情绪。
又称今体。句数固定(绝句四句、律诗八句、排律更长),平仄有谱,律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一韵到底且限用平声韵。规则最严,也最见功力。
又名长短句、诗余。先有曲调(词牌)后填字,句式长短由调定,押韵位置固定,可用仄韵入声韵。分小令(58字内)、中调、长调(91字以上)。
分小令与套数。用北曲宫调,平仄更严但可加"衬字",语言直白泼辣,允许口语与俚俗入诗,是古典诗歌中最接近说话的一种。
每一次诗体更替,都是旧形式唱不动了、新声音挤进来。
收西周初至春秋中叶诗305篇。相传经孔子删订,"不学诗,无以言"——它同时是文学、礼仪与政治辞令的教科书。
《离骚》《九歌》《天问》以楚声楚物入诗,"香草美人"成为此后两千年最重要的政治寄托方式。汉刘向辑为《楚辞》。
汉武帝立乐府,"赵代之讴,秦楚之风"被系统采录,民间叙事诗第一次进入国家典籍。
佚名文人五言诗的高峰,"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五言从此取代四言,成为诗歌的主流句式。
三曹与建安七子写乱世白骨,"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确立了中国诗"以气骨相尚"的第一个自觉审美标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把日常劳作与退隐写成可以入诗的题材,唐以后被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永明体讲究声律,把汉语的平上去入自觉用于诗句调配。规则一旦被说清楚,格律诗的出现就只是时间问题。
沈佺期、宋之问总结前人经验,使律诗的平仄、黏对、对仗规则最终固定,近体诗自此与古体分道。
李白把古体与歌行推到极处,杜甫把律诗写成可以承载家国的体裁。"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白居易、元稹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以《卖炭翁》一类作品把诗重新推回现实。
李商隐把用典与朦胧推到极致;温庭筠等人的《花间集》(940年编成)则让词第一次作为独立文体结集。
柳永大量创制慢词,把词的容量撑开;苏轼"以诗为词",让词摆脱樽前月下,可以写田园、写悼亡、写人生。
辛弃疾以文为词、无意不可入;姜夔自度曲、守律精严,豪放与格律两派在此定型。
关汉卿、马致远等以北曲写作,衬字与口语大量入诗。"枯藤老树昏鸦"二十八字纯用名词,是古典诗歌最后一次形式上的突破。
明前后七子倡"诗必盛唐",公安派反以"独抒性灵";清代常州词派推尊词体,纳兰性德、朱彝尊各成一家,古典诗词走完最后一程。
4 位宗师另作细说,名录共 33 人。
这一门的人物最多,也最不需要介绍。名录按时代排,主要用来核对生卒、字号与代表作。
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姓名、有遭遇、有强烈个人情绪的抒情主体。《离骚》373句2490余字,是最长的抒情诗;"香草美人"的比兴系统被后世征用两千年,成为政治抒情最通行的一套隐语。
把律诗从应酬之体写成可以承载家国的体裁。"三吏三别"以叙事入诗,《秋兴八首》把七律的技术推到极处,《登高》被推为古今七律第一——八句皆对而气脉不断。生前声名不彰,中唐以后地位才逐步确立。
把怀古、说理、悼亡、田园一并写入词中,打破了词只能写樽前月下的成规。《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定风波》各自开出一路;词至此才真正获得与诗同等的容量。他同时是书法"宋四家"之首与文人画的倡导者。
《词论》提出词"别是一家",须协音律、尚故实、主情致,并逐一点评前辈词人之失——这是宋代唯一一篇系统的词学专论,且出自一位女性之手。其词前期清丽、后期沉痛,"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十四叠字为词史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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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 | 生卒 | 时代 | 一句话 | 代表作 / 贡献 |
|---|---|---|---|---|
| 屈原 | 约前340—前278 | 战国 · 楚 | 骚体与香草美人 | 《离骚》《九歌》《天问》 |
| 曹操 | 155—220 | 东汉末 | 四言诗最后的高峰 | 《短歌行》《观沧海》 |
| 陶渊明 | 365—427 | 东晋 | 开田园一路 | 《归园田居》《饮酒》《桃花源记》 |
| 谢灵运 | 385—433 | 南朝宋 | 山水诗的开创 | 《登池上楼》 |
| 鲍照 | 约414—466 | 南朝宋 | 七言歌行的推进 | 《拟行路难》 |
| 庾信 | 513—581 | 南北朝 | 由南入北,集六朝之成 | 《哀江南赋》 |
| 陈子昂 | 661—702 | 唐 | 倡汉魏风骨 | 《登幽州台歌》《感遇》 |
| 王维 | 约701—761 | 唐 | 山水田园,诗中有画 | 《辋川集》《山居秋暝》 |
| 孟浩然 | 689—740 | 唐 | 冲淡自然 | 《过故人庄》《春晓》 |
| 李白 | 701—762 | 唐 | 古体歌行的极致 | 《将进酒》《蜀道难》 |
| 杜甫 | 712—770 | 唐 | 以律诗承载家国 | 《登高》《秋兴八首》"三吏三别" |
| 高适 · 岑参 | 8世纪 | 唐 | 边塞诗的两座峰 | 《燕歌行》《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
| 王昌龄 | 698—757 | 唐 | 七绝圣手 | 《出塞》《芙蓉楼送辛渐》 |
| 韩愈 | 768—824 | 唐 | 以文为诗,古文运动领袖 | 《山石》《师说》 |
| 白居易 | 772—846 | 唐 | 新乐府,务求平易 | 《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 |
| 李贺 | 790—816 | 唐 | "诗鬼",奇诡瑰丽 | 《雁门太守行》《李凭箜篌引》 |
| 刘禹锡 · 柳宗元 | 8—9世纪 | 唐 | 贬谪中的清峻 | 《乌衣巷》《江雪》 |
| 杜牧 | 803—852 | 唐 | 咏史绝句 | 《泊秦淮》《赤壁》 |
| 李商隐 | 约813—858 | 唐 | 用典与朦胧的极致 | 《锦瑟》《无题》诸作 |
| 温庭筠 | 约812—866 | 唐 | 第一个专力作词的文人 | 《菩萨蛮》;《花间集》居首 |
| 李煜 | 937—978 | 南唐 | 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 | 《虞美人》《浪淘沙令》 |
| 柳永 | 约984—约1053 | 北宋 | 大量创制慢词,撑开词的容量 | 《雨霖铃》《望海潮》 |
| 晏殊 · 欧阳修 | 11世纪 | 北宋 | 令词的雅正一路 | 《浣溪沙》《蝶恋花》 |
| 苏轼 | 1037—1101 | 北宋 | 以诗为词 | 《念奴娇》《水调歌头》《定风波》 |
| 秦观 | 1049—1100 | 北宋 | 婉约正宗 | 《鹊桥仙》《满庭芳》 |
| 周邦彦 | 1056—1121 | 北宋 | 精研格律,"词家之冠" | 《兰陵王》《六丑》 |
| 李清照 | 1084—约1155 | 两宋之际 | 词"别是一家" | 《声声慢》《醉花阴》;《词论》 |
| 陆游 | 1125—1210 | 南宋 | 存诗九千余首 | 《示儿》《钗头凤》 |
| 辛弃疾 | 1140—1207 | 南宋 | 以文为词,无意不可入 | 《永遇乐》《破阵子》《青玉案》 |
| 姜夔 | 约1155—1221 | 南宋 | 自度曲,守律精严 | 《扬州慢》《暗香》《疏影》 |
| 元好问 | 1190—1257 | 金 | 金元之际的总结者 | 《论诗三十首》《摸鱼儿》 |
| 马致远 | 约1250—1321 | 元 | 散曲小令的典范 | 《天净沙·秋思》 |
| 纳兰性德 | 1655—1685 | 清 | 清代词的高峰 | 《木兰花令》《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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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式、押韵与篇幅的每一次改变,背后都是一次功能的改变。
| 体裁 | 盛行期 | 句式 | 押韵 | 代表作 |
|---|---|---|---|---|
| 四言诗 | 西周—春秋 | 四言为主,重章叠句 | 隔句押韵,可换韵 | 《诗经·蒹葭》 |
| 骚体 | 战国—汉 | 参差不齐,多用"兮" | 换韵自由 | 屈原《离骚》 |
| 辞赋 | 汉—六朝 | 铺陈排比,骈散兼行 | 不严 | 司马相如《上林赋》 |
| 乐府 | 汉—唐 | 杂言,五言居多 | 自由 | 《孔雀东南飞》 |
| 古体诗 | 汉—清 | 五言、七言、杂言,不限句数 | 可换韵,平仄不拘 | 李白《将进酒》 |
| 律诗 | 唐—清 | 八句,五言或七言 | 一韵到底,限平声韵 | 杜甫《登高》 |
| 绝句 | 唐—清 | 四句,五言或七言 | 二、四句押韵 | 王之涣《登鹳雀楼》 |
| 词 | 唐五代—清 | 长短句,依词牌而定 | 位置固定,可押仄韵入声韵 | 苏轼《念奴娇》 |
| 散曲 | 元—明 | 依曲牌,可加衬字 | 一韵到底,平上去通押 |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
以首句第二字定"平起/仄起",以首句末字定"入韵/不入韵"。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 格式 | 首句 | 适用 | 说明 |
|---|---|---|---|
| 平起首句入韵 | 平平仄仄仄平平 | 七绝、七律最常用 | 首句即押韵,起得响亮 |
| 平起首句不入韵 | 平平仄仄平平仄 | 五绝、五律常用 | 首句蓄势,第二句才落韵 |
| 仄起首句入韵 | 仄仄平平仄仄平 | 七绝、七律 | 起句峭拔 |
| 仄起首句不入韵 | 仄仄平平平仄仄 | 五律正格 | 最见沉稳,杜甫多用 |
填词先择调——调子决定了字数、句式,也大致决定了能写什么情绪。
| 词牌 | 字数 | 体段 | 情调 | 代表作 |
|---|---|---|---|---|
| 十六字令 | 16 | 小令 | 短促轻捷 | 毛泽东《十六字令三首》 |
| 如梦令 | 33 | 小令 | 轻灵回环 | 李清照"常记溪亭日暮" |
| 捣练子 | 27 | 小令 | 清冷 | 李煜"深院静" |
| 长相思 | 36 | 小令 | 缠绵复沓 | 白居易"汴水流" |
| 生查子 | 40 | 小令 | 清婉 | 欧阳修"去年元夜时" |
| 点绛唇 | 41 | 小令 | 轻俏 | 李清照"蹴罢秋千" |
| 浣溪沙 | 42 | 小令 | 流丽宛转 | 晏殊"一曲新词酒一杯" |
| 菩萨蛮 | 44 | 小令 | 低回曲折 | 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 |
| 卜算子 | 44 | 小令 | 清峻 | 陆游"驿外断桥边" |
| 采桑子 | 44 | 小令 | 舒徐 | 欧阳修"轻舟短棹西湖好" |
| 减字木兰花 | 44 | 小令 | 顿挫 | 苏轼"春牛春杖" |
| 谒金门 | 45 | 小令 | 幽怨 | 冯延巳"风乍起" |
| 忆秦娥 | 46 | 小令 | 苍凉 | 李白(传)"箫声咽" |
| 清平乐 | 46 | 小令 | 清和 | 辛弃疾"茅檐低小" |
| 西江月 | 50 | 小令 | 疏宕 | 辛弃疾"明月别枝惊鹊" |
| 南歌子 | 52 | 小令 | 婉细 | 苏轼"雨暗初疑夜" |
| 鹊桥仙 | 56 | 小令 | 缠绵 | 秦观"纤云弄巧" |
| 虞美人 | 56 | 小令 | 哀婉 | 李煜"春花秋月何时了" |
| 鹧鸪天 | 55 | 小令 | 匀停 | 晏几道"彩袖殷勤捧玉钟" |
| 一剪梅 | 60 | 中调 | 低徊 | 李清照"红藕香残玉簟秋" |
| 临江仙 | 60 | 中调 | 旷远 | 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 |
| 蝶恋花 | 60 | 中调 | 深婉 | 柳永"伫倚危楼风细细" |
| 渔家傲 | 62 | 中调 | 苍劲 | 范仲淹"塞下秋来风景异" |
| 定风波 | 62 | 中调 | 跌宕 | 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 |
| 苏幕遮 | 62 | 中调 | 清丽 | 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 |
| 满江红 | 93 | 长调 | 激越 | 岳飞(传)"怒发冲冠" |
| 水调歌头 | 95 | 长调 | 开阔 | 苏轼"明月几时有" |
| 念奴娇 | 100 | 长调 | 雄放 | 苏轼"大江东去" |
| 永遇乐 | 104 | 长调 | 沉郁 | 辛弃疾"千古江山" |
| 雨霖铃 | 103 | 长调 | 凄楚 | 柳永"寒蝉凄切" |
| 沁园春 | 114 | 长调 | 浩荡 | 辛弃疾"叠嶂西驰" |
| 贺新郎 | 116 | 长调 | 激楚 | 辛弃疾"绿树听鹈鴂" |
写作时最实用的一张表——同一个物,在古典诗词里几乎有固定的所指。
| 意象 | 含义 | 出处例句 |
|---|---|---|
| 明月 | 思乡、怀远、永恒 | 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
| 杨柳 | 送别、挽留("柳"谐"留") | 王维"客舍青青柳色新" |
| 长亭 | 饯别之地 | 柳永"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
| 鸿雁 | 书信、行旅、离群 | 李清照"雁过也,正伤心" |
| 杜鹃 | 悲苦、思归、亡国 | 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 |
| 梧桐 | 凄凉、孤寂 | 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 |
| 芭蕉 | 愁思、雨声 | 李煜"秋风多,雨相和" |
| 菊 | 隐逸、傲霜、晚节 |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 |
| 梅 | 高洁、报春、清骨 | 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 |
| 松柏 | 坚贞、长寿 | 刘桢"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
| 浮云 | 游子、世事无常 | 李白"浮云游子意" |
| 流水 | 时间、愁绪之无尽 | 李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 夕阳 | 迟暮、历史兴亡 | 李商隐"夕阳无限好" |
| 捣衣 | 思妇、边塞之思 | 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
| 羌笛 | 边塞、乡愁 | 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 |
| 阑干 | 凭吊、孤独 | 岳飞"凭阑处、潇潇雨歇" |
| 白发 | 衰老、功业未成 | 李白"白发三千丈" |
| 孤舟 | 漂泊、无依 | 柳宗元"孤舟蓑笠翁" |
| 归雁 / 青鸟 | 传信、音讯 | 李商隐"青鸟殷勤为探看" |
| 东风 | 春、生机,或时机 | 李商隐"东风无力百花残" |
| 西风 | 秋、衰飒 | 马致远"古道西风瘦马" |
| 子规 / 鹧鸪 | 行路难、离愁 | 辛弃疾"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
| 落花 | 青春流逝、伤春 | 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 |
| 寒蝉 | 悲秋、凄切 | 柳永"寒蝉凄切" |
| 楼 / 栏 | 思念、远望 | 范仲淹"明月楼高休独倚" |
| 舟楫 / 津渡 | 人生去向、出处 | 王维"渡头余落日" |
三者的分别,不在雅俗,而在"先有字还是先有调"。
共 10 条,每条下另附逐一细说。
"六义"其实是两套并列的东西:风、雅、颂是按用途与来源分的三种体裁,赋、比、兴是三种表现手法。风是十五国的地方歌谣,雅是朝廷正乐(分大雅小雅),颂是宗庙祭祀的舞曲;赋是直陈其事,比是打比方,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这套区分从汉代《毛诗序》定下之后,成为此后两千年评诗最基本的一组词汇。
风 · 十五国风160篇,占《诗经》过半,采自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个地区,多写男女、劳作与怨刺,是先秦民间生活最直接的记录,《关雎》《蒹葭》《氓》皆出于此。
雅 · 大雅与小雅105篇。大雅多为西周王室的仪典乐歌与史诗性作品,《生民》《公刘》追述周人起源;小雅则近于士大夫的宴飨与怨刺之作,《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即出小雅。
颂 · 三颂40篇,分周颂、鲁颂、商颂,用于宗庙祭祀,配舞而歌,句式最为庄重板滞,文学性不及风雅,但保存了最早的祭祀仪式语言。
赋比兴的分别朱熹《诗集传》解释得最清楚:"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蒹葭》先写芦苇白露(兴),再说伊人在水一方,是最标准的兴。
如果说《诗经》是北方集体歌唱的产物,楚辞就是南方个人独白的开端。屈原用楚地方言、巫歌节奏与神话素材写作,句式参差不齐、大量用"兮"字作语助,篇幅一下子从几十字扩张到两千余字。更关键的是,诗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有姓名、有遭遇、有强烈情绪的"我"。汉代刘向把屈原、宋玉及汉人仿作辑成《楚辞》一书,"风骚"从此并称,成为中国诗的两大源头。
《离骚》373句、2490余字,是中国最长的抒情诗。前半自叙世系、修能与见弃,后半以"上下求索"的神游结构写幻灭,末以"国无人莫我知兮"收束,奠定了士人不遇的原型叙事。
香草美人以兰、蕙、芷、荃等香草喻品德,以美人喻君王或自喻,以众芳芜秽喻朝政败坏。这套比兴系统被后世反复征用,成为中国政治抒情诗最通行的一套隐语。
《九歌》与《天问》《九歌》改写楚地祭神乐歌,《湘君》《湘夫人》《山鬼》缠绵幽艳,是最早的爱情神话诗;《天问》则一气提出一百七十余个关于宇宙与历史的问题,通篇只问不答,在古典诗中绝无仅有。
骚体的延续汉代贾谊《吊屈原赋》、司马相如的辞赋直接承自楚辞;"兮"字句式与铺陈手法后来演变为汉赋,而其抒情传统则沉入五言诗,成为中国诗抒情性的底色。
汉武帝设乐府采诗,"赵代之讴,秦楚之风"被系统采录进国家典籍,民间叙事第一次有了官方载体。乐府诗"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句式自由、长于讲故事,《陌上桑》《孔雀东南飞》《木兰诗》都是这一传统的产物。与此同时,东汉一批佚名文人写下了《古诗十九首》,把五言从民歌提炼为成熟的抒情形式。钟嵘《诗品》称其"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四言自此退居礼仪场合,五言成为诗的主流。
乐府的两重含义本指汉武帝元鼎年间所立的音乐官署,掌采集民歌、配乐演奏;后来"乐府"被借为诗体名,泛指这类可入乐的诗,以及后世文人拟作的"新乐府""拟乐府"。
叙事的传统《陌上桑》写罗敷拒使君,以侧面描写见美貌;《孔雀东南飞》357句1785字,是最长的古代叙事诗,写焦仲卿与刘兰芝的婚姻悲剧;《木兰诗》则出北朝乐府,问答与复沓兼用。
《古诗十九首》作者佚名,约成于东汉桓灵之际。主题集中于离别、相思、人生短促与及时行乐,"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语言浅近而情绪极深,被视为五言诗的典范。
新乐府运动中唐白居易、元稹重提"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以自拟新题写时事,《卖炭翁》《新丰折臂翁》直指弊政,是乐府精神在唐代的一次自觉复活。
格律不是凭空出现的规矩,而是汉语被"听懂"之后的必然结果。南朝齐永明年间,沈约、谢朓、王融等人受佛经转读的启发,明确指出汉语有平、上、去、入四个声调,并提出写诗应避免的"八病",形成讲究声律的"永明体"。此后一百余年,诗人不断试验声调的排布,到初唐沈佺期、宋之问手上,平仄、黏对、押韵、对仗四套规则终于固定下来,近体诗与古体诗自此分家。
四声平、上、去、入。中古汉语的四个调类,作诗时归并为两类:平声为"平",上、去、入三声为"仄"。今天的普通话已无入声,第一二声大致为平、三四声为仄,但许多古入声字(如"白""竹""石""节")已混入平声,填词时须查韵书。
八病沈约提出的八种声律禁忌: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条目过于繁琐,后世并未严格遵守,但它标志着诗人第一次把声音当作可分析、可规避的材料。
黏与对近体诗的两条结构规则:"对"指同一联中出句与对句的平仄相反,"黏"指下一联出句的第二字与上一联对句的第二字平仄相同。失黏、失对即为出律,这两条把八句串成一个整体。
拗救不合谱称"拗",在别处调整以补回称"救"。最常见的是"三四字互救"与"对句相救",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中的调配。懂得拗救,格律就从死规矩变成有弹性的技艺。
近体诗(又称今体诗)的全部规则可以归纳为四条:定句、定字、定韵、定对。绝句四句、律诗八句、排律十句以上;每句五言或七言,全篇统一;一韵到底,中途不得换韵,且限用平声韵;律诗的颔联(三四句)与颈联(五六句)必须对仗。四条之外再加平仄谱,就是全部。规则看似苛刻,实际给了写作者一副现成的骨架——唐人正是在这副骨架上写出了最精密的汉语。
定句与定字绝句四句,律诗八句,排律不限但须成偶;五言每句五字、七言每句七字,一篇之内不可混用。超过八句而通篇对仗者为排律,杜甫《秋兴八首》是组诗而非排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押韵偶句必押,首句可押可不押(七言多押、五言多不押)。必须一韵到底,且限平声韵;所依韵书自宋以来为《平水韵》106部,与今天的普通话读音已有出入,"斜"读 xiá、"衰"读 cuī 之类即因此而来。
对仗出句与对句要词性相同、结构相当、平仄相反,且避免同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是最工整的例子;此外还有借对(借音或借义)、流水对(两句一意贯下,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变体。
忌讳三平调(句末连用三平)、孤平(平声韵句中除韵脚外只剩一个平声)是近体诗的两大忌;此外还忌合掌(上下联意思重复)、忌重字(除有意复沓外)。
明人高棅《唐诗品汇》把唐诗分为初、盛、中、晚四期,这个划分沿用至今。初唐从宫廷应制中挣脱出来,完成了格律的定型;盛唐国力与诗艺同时达到顶点,山水田园与边塞两大题材并立,李杜分踞两峰;中唐在安史之乱后转向现实与奇险;晚唐则向内收缩,转为精工、感伤与朦胧。四期之变,几乎就是一部唐代社会心态的变迁史。
初唐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扫除齐梁绮靡;陈子昂倡汉魏风骨,《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开阔苍茫;沈佺期、宋之问则在技术上完成了律诗定型。
盛唐王维、孟浩然写山水田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高适、岑参、王昌龄写边塞,"黄沙百战穿金甲";李白以古体歌行纵横,杜甫以律诗承载家国,两人并峙,后世称"李杜"。
中唐白居易、元稹倡新乐府,语言务求平易;韩愈、孟郊、李贺另走奇险一路,"郊寒岛瘦""诗鬼"之称由此而来;刘禹锡、柳宗元则在贬谪中写出另一种清峻。
晚唐李商隐以用典与朦胧著称,《锦瑟》千年聚讼;杜牧长于咏史绝句,"商女不知亡国恨";温庭筠开花间词风,诗与词的分野在此悄然形成。
词与诗最根本的区别,在于词是"倚声填写"的:先有一支曲子,再按它的句式、字数、平仄与韵位填进字去,所以叫"填词"而不是"写词"。曲子的名称就是词牌,如《菩萨蛮》《念奴娇》;词牌只管声音,与内容无关,所以后人常在词牌下另加题目。词按篇幅分小令、中调、长调,按段落分单调、双调、三叠、四叠。宋以后曲谱多已失传,今人只能依《钦定词谱》一类的字谱来填。
词牌与题目词牌是曲调名,本身不表示内容。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念奴娇"是调,"赤壁怀古"才是题。同一词牌常有多个别名,如《念奴娇》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
体段《钦定词谱》以58字以内为小令、59至90字为中调、91字以上为长调(慢词),这是明人顾从敬的分法,虽不尽严谨但沿用至今。一段为单调,两段为双调(上下片/阕),三段为三叠,四段为四叠(如《莺啼序》240字,最长)。
韵位与声情词可押平韵、仄韵,也可押入声韵,韵位由调固定。入声韵短促,多用于激越之作,《满江红》《念奴娇》正是入声韵调;平韵舒缓,多用于婉转之作。择调即择声情,选错了调,内容与声音就打架。
自度曲精通音律的词人可自创新调,称"自度曲"。姜夔《暗香》《疏影》《扬州慢》皆为自度,且《白石道人歌曲》中保存了十七首带旁谱的作品,是今天唯一可靠的宋代词乐乐谱实物。
词起于唐五代民间与教坊,本是"娱宾遣兴"的小道,《花间集》(940年)是第一部文人词总集,风格大体秾艳。入宋之后,词走出了两条路:一条由柳永撑开容量、周邦彦精研格律、李清照立"别是一家"之论、姜夔以雅正收束,是为婉约;另一条由苏轼"以诗为词"打破题材限制、辛弃疾"以文为词"无意不可入,是为豪放。这两条路并非对立,而是词在雅与俗、声与意之间不断寻找平衡的结果。
花间与南唐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密丽如画,韦庄清疏;南唐李璟、李煜与冯延巳则把词从艳科引向身世之感,李煜亡国后"问君能有几多愁",王国维称其"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柳永与慢词柳永大量创制慢词长调,把词的篇幅从几十字扩展到百余字,铺叙与白描并用,"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他的贡献是容量,而非境界。
苏辛一路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怀古、说理、悼亡写入词中;辛弃疾存词六百余首,用典如流、笔势纵横,《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篇连用五典而气脉不断。
格律一路周邦彦精通音律,被尊为"词家之冠";李清照《词论》提出词"别是一家",须协音律;姜夔守律精严且自度新曲;南宋末吴文英、张炎更趋密丽,至清代常州词派重新推尊。
元代散曲分小令与套数,用北曲宫调,讲究平仄且上去分明,比词更严;但它同时允许加"衬字"——在规定字数之外插入不入谱的字,于是口语、俚语、虚词都能进来。这一放一收,使散曲成了古典诗歌里最接近日常说话的一种。它的语言泼辣直白,题材多为叹世、归隐、讥刺与市井男女,与诗词的含蓄形成鲜明反差。散曲之后,古典诗歌再没有出现新的体裁。
小令与套数小令是单支曲子,如《天净沙·秋思》;套数(散套)是同一宫调的若干支曲连缀成篇,有尾声,如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以乡民视角写刘邦衣锦还乡,讥刺辛辣。
衬字曲谱规定之外另加的字,不占正格、不拘平仄,用以补足语气或加强节奏。关汉卿《不伏老》"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其中大半是衬字。
宫调与曲牌北曲常用九宫,每宫调有其声情——仙吕"清新绵邈"、南吕"感叹伤悲"、黄钟"富贵缠绵",见于周德清《中原音韵》。曲牌如《天净沙》《山坡羊》《醉太平》,与词牌同理。
《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前三句十八字纯用名词并置,不着一个动词与虚字,被周德清誉为"秋思之祖",是汉语意象并置手法的极致。
格律解决的是"怎么说",用典、意象与意境解决的是"说什么"和"说到什么程度"。用典是借前人的事与语,把一段长故事压缩成两三个字;意象是被反复使用而固定下来的物与义的绑定,如柳之于留别、月之于思乡;意境则是全篇读完之后留下的那个整体氛围——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境界",并把它分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三者由小到大,构成古典诗词的意义层次。
用典的两种"用事"是借历史故事,如辛弃疾用廉颇、孙权;"用语"是化用前人成句,如王勃"海内存知己"化自曹植"丈夫志四海"。用典贵在贴切而不露痕迹,所谓"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
化用与点铁成金黄庭坚提出"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主张借用前人语意而另铸新句。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化自五代江为残句,都是化用的名例。
诗眼与炼字一句或一篇中最见功力的那个字,称诗眼。贾岛"僧敲月下门"的推敲之辨、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弄"字,都是炼字的典型。
境界说王国维《人间词话》:"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无我之境也。"前者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后者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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