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山
太湖石取"瘦皱漏透",黄石取浑厚苍劲。张南垣、戈裕良一派主张"以画意叠山",让假山看起来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角真山。
造园 · 咫尺山林
不是把自然搬进院子,而是在一亩三分地里,重新写一遍山水。
中国古典园林以"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为最高追求,把建筑、山水、花木组织成可游可居的立体山水画,明末造园家计成所著《园冶》系统总结了这套营造理论,是留存至今最重要的造园专著。
先看结构,再读细节。
叠山理水是骨,花木建筑是肉,漏窗铺地是眉眼。
太湖石取"瘦皱漏透",黄石取浑厚苍劲。张南垣、戈裕良一派主张"以画意叠山",让假山看起来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角真山。
水面要"聚则辽阔、散则幽深"。讲究藏源——水从桥下、石罅、竹丛后流出,看不见头尾,人才会觉得这片水是活的、是连着远方的。
春玉兰海棠、夏荷、秋桂枫、冬梅与松竹。花木不只是绿化,是让园子随节气换一次表情,也是"拙政园听雨轩"这类题名的由来。
厅堂为主、亭榭为点、廊为线。亭"止也",是让人停下来看的地方;廊把分散的景点串成一条有节奏的游线,忽开忽合。
又名花窗。墙上开出冰裂、海棠、鱼鳞等图案的孔洞,把墙外的景色切成一幅幅小画,人走窗移,一面墙能看出十几幅不同的构图。
卵石、瓦片、碎瓷拼出冰裂纹、万字纹、五福捧寿、鹿鹤同春。低头看路也是看画,是园林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装饰。
"与谁同坐轩"取自苏轼"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一块匾能把一处景点从视觉抬进文学,是中国园林区别于世界其他园林的关键一笔。
计成《园冶》:"借者,园虽别内外,得景则无拘远近。"拙政园借北寺塔、寄畅园借惠山,把园墙之外的东西也算进自己的构图。
园林的两千年,是尺度不断缩小、意味不断变浓的过程。
周文王"灵囿",圈地养禽兽、筑高台观天象,园林的最初形态是狩猎场加祭祀场。
汉武帝扩建上林苑,太液池中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岛,求仙的愿望定下了此后两千年"一池三山"的池岛格局。
士人退居山林,园林从炫耀转向寄情。谢灵运《山居赋》、石崇金谷园,第一次把"我要住得像画里"写成了纲领。
王维在蓝田经营二十景,自作诗、自绘图。园、诗、画三位一体的文人园范式在此定型。
宋徽宗倾国力造园,花石纲自江南运太湖石入汴京,是叠山技艺的巅峰,也是北宋灭亡的导火索之一。
世界上最早的造园专著,提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至今仍是造园的第一原则。
拙政园、留园、网师园、寄畅园次第营建,文人、画家、叠山匠师三方合作,形成成熟的私家园林体系。
皇家园林反过来吸收江南手法,"移天缩地在君怀",把南方名园成组仿建于北方。
拙政园、留园、网师园、环秀山庄等先后入列,成为中国园林向世界解释自己的样本。
4 位宗师另作细说,名录共 15 人。
造园的人分三类:出钱出主意的园主、写下理论的文人、真正动手叠山的匠师。三者在明清才第一次合流。
在蓝田经营辋川二十景,自作《辋川集》、自绘《辋川图》。园、诗、画三者第一次由同一个人完成,文人园的范式自此定型,此后一千年都在这个框架里。
原为画家,中年以叠山造园为业。崇祯四年(1631)成《园冶》三卷,是世界上最早的造园专著,提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至今仍是造园第一原则。
名涟,松江人。反对当时堆砌奇峰的风气,主张"以平冈小坂、陵阜陂陁"取自然山麓之势,"截溪断谷"截取真山的一角而非模仿全山。这一"以画意叠山"的路数,改变了此后叠山的方向。
常州人。首创"钩带法"叠石洞,以石钩带联结成券,使假山洞穴浑然一体、历久不塌。苏州环秀山庄假山为其代表作,被公认为清代叠山第一,至今仍是叠山技艺的最高标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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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 | 生卒 | 时代 | 一句话 | 代表作 / 贡献 |
|---|---|---|---|---|
| 王维 | 约701—761 | 唐 | 辋川别业,文人园范式的确立 | 《辋川集》《辋川图》 |
| 白居易 | 772—846 | 唐 | 庐山草堂与履道里宅 | 《庐山草堂记》《池上篇》《太湖石记》 |
| 李德裕 | 787—850 | 唐 | 平泉山居,赏石与移植异木 | 《平泉山居草木记》 |
| 李格非 | 1045—1105 | 北宋 | 为洛阳名园立传 | 《洛阳名园记》,记十九园 |
| 宋徽宗 | 1082—1135 | 北宋 | 艮岳,叠山的巅峰与代价 | 《御制艮岳记》;花石纲 |
| 朱勔 | 1075—1126 | 北宋 | 花石纲的执行者 | 自江南运太湖石入汴京 |
| 计成 | 1582—约1642 | 明 | 世界最早的造园专著 | 《园冶》三卷 |
| 文震亨 | 1585—1645 | 明 | 把园居写成生活方式 | 《长物志》十二卷 |
| 张南垣 | 1587—约1671 | 明清之际 | 以画意叠山,截溪断谷 | 豫园、寄畅园等(传) |
| 李渔 | 1611—1680 | 清 | 造园的实用主义与巧思 | 《闲情偶寄·居室部》;芥子园 |
| 石涛 | 1642—1707 | 清 | 以画家身份参与叠山 | 传扬州片石山房 |
| 戈裕良 | 1764—1830 | 清 | 钩带法叠石洞 | 苏州环秀山庄假山 |
| 钱泳 | 1759—1844 | 清 | 记录造园与工艺实况 | 《履园丛话》 |
| 童寯 | 1900—1983 | 近代 | 第一次系统测绘江南园林 | 《江南园林志》 |
| 陈从周 | 1918—2000 | 近代 | 把园林说给普通人听 | 《说园》;主持修复豫园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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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江南园林,性格各不相同。
| 园名 | 地点 | 初建 | 面积 | 一句话性格 |
|---|---|---|---|---|
| 拙政园 | 苏州 | 明正德年间 | 约52亩 | 以水为主,疏朗开阔,是江南园林的"大家闺秀" |
| 留园 | 苏州 | 明万历年间 | 约35亩 | 以建筑取胜,廊道曲折,空间开合的教科书 |
| 网师园 | 苏州 | 南宋始、清重修 | 约8亩 | 小而精,"小园极则",夜园最负盛名 |
| 环秀山庄 | 苏州 | 清 | 约3亩 | 戈裕良叠山代表作,公认假山第一 |
| 寄畅园 | 无锡 | 明嘉靖 | 约15亩 | 借惠山、引二泉,借景的典范 |
| 避暑山庄 | 承德 | 清康熙—乾隆 | 约8400亩 | 皇家园林,以山水真景为底,仿建江南诸景 |
计成说,"借"是造园最要紧的一个字。
| 借法 | 做法 | 实例 |
|---|---|---|
| 远借 | 把园外远处的山塔收入视线 | 拙政园借北寺塔、寄畅园借惠山 |
| 邻借 | 借相邻院落、他人园中的树石 | 苏州诸园之间互借高树 |
| 仰借 | 抬头借天空、飞檐、高木 | 留园冠云峰仰观 |
| 俯借 | 低头借水中倒影 | 各园水面倒影成双景 |
| 应时而借 | 借四季晨昏、风雨声光 | 留听阁"留得残荷听雨声" |
同一套造园语言,两种气质。
共 5 条,每条下另附逐一细说。
皇家园林讲究恢弘气度,颐和园的前身是乾隆年间兴建的清漪园,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光绪年间又在原址重建并改称颐和园,以万寿山、昆明湖为核心,还借西山群峰入景,是现存规模最大的皇家园林。江南私家园林讲究咫尺山林、以小见大:拙政园相传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由御史王献臣因仕途失意归隐还乡而建,取晋代潘岳《闲居赋》"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之意命名;网师园的前身可追溯至南宋史正志的"渔隐"故址,清乾隆年间苏州退隐官员宋宗元在原址重建,取"渔父"之意定名"网师园",全园仅约八亩,是"小而精"的代表。此外,寺观园林依托宗教场所,讲究清幽出世的意境,与前两类的世俗趣味有所不同。
皇家园林除颐和园外,承德避暑山庄同为清代代表,园内分区仿摹江南水乡与塞外草原景致,讲究"移天缩地在君怀"的恢弘气魄,规模格局都远超民间私园,服务于帝王游憩与政治象征的双重需要。
私家园林以拙政园、网师园为代表,占地有限却讲究咫尺山林、以小见大;网师园"网师"谐音"渔师",暗喻主人不慕仕途、甘作渔父的隐逸志向,与拙政园取"拙者之政"的自嘲式命名,同属文人以园名寄托失意心境的传统。
寺观园林依托佛寺、道观等宗教场所营建,如杭州灵隐寺、苏州寒山寺周边的园林景致,讲究清幽出世的意境,服务于礼佛修行而非世俗游赏,是三大类型中最强调超脱尘世的一支。
"借景"一词由《园冶》系统提出,该书主张"巧于因借,精在体宜",并把借景细分为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等类型,例如借园外远山、邻寺塔影、四时花木入园中之景;框景常以月洞门、漏窗为取景边框,使门窗成为一幅天然画框;漏景透过花窗的镂空图案若隐若现,制造朦胧的层次感;对景讲究在轴线两端各设一处景观焦点,使游人无论正看还是回望都能获得完整画面;障景则以假山、粉墙、曲廊遮挡视线,制造"移步换景"的层层惊喜。
借景《园冶》细分为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等类型;无锡寄畅园紧邻惠山、锡山,多处景点直接借远处山形入景,是"邻借"手法最常被引用的实例之一。
框景常以月洞门、漏窗为取景边框,使门窗本身成为一幅天然画框,苏州留园"古木交柯"一带的月洞门即是框景的典型手法,游人透过门洞只见精心裁切过的一角庭院。
漏景透过花窗的镂空图案若隐若现,制造朦胧的层次感,与框景的"完整取景"不同,漏景故意只露出部分景物,激发游人绕行一探究竟的兴趣。
对景讲究在轴线两端各设一处景观焦点,使游人无论正看还是回望都能获得完整画面,常见于亭台隔水相望的布局,一处置身其中即是被观看的对象,一处成为观景的起点。
障景以假山、粉墙、曲廊遮挡视线,入口处常先制造"欲扬先抑"的悬念,行至院内再豁然开朗,与漏景的若隐若现不同,障景讲究的是先完全遮挡、再突然展开的强烈反差。
太湖石因常年受水流侵蚀、湖泊起伏冲刷,形成"瘦、皱、漏、透"的特殊形态,是叠山堆石的首选石材,明代文震亨《长物志》、清代李渔《闲情偶寄》都专辟章节讨论叠石之法;黄石则棱角分明,多用于表现雄浑质朴的山体。理水讲究"疏水若为无尽,断处通桥",通过曲岸、汀步、桥梁遮挡水面的尽头,用有限的水面造出深远不可穷尽的错觉,苏州沧浪亭因北宋文人苏舜钦买地建亭、取《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之意得名,是理水寄情的典型例子。
太湖石因常年受水流侵蚀、湖泊起伏冲刷,形成"瘦、皱、漏、透"的特殊形态;北宋米芾嗜石成癖,相传曾对着一块奇石整衣下拜、呼为"石丈",后世品评太湖石的标准即与米芾一脉的赏石趣味一脉相承。
黄石棱角分明、质地坚硬,多用于表现雄浑质朴的山体,与太湖石的柔美婉转恰成对比,扬州个园即以四季假山分别用不同石材堆叠,其中秋山即多用黄石表现峻峭之势。
理水讲究"疏水若为无尽,断处通桥",拙政园以大面积水域为全园主体,建筑环水而设;网师园水面仅一方小池,却通过临水建筑的高低错落造出开阔错觉,二者分别代表"以水为主"与"小中见大"两种理水思路。
亭多设置在山巅、水边或路径转折处供人驻足歇息、观景,是园林中最灵活轻巧的建筑单元;榭建于水边平台之上,一半探入水面;舫又称"旱船",仿照舟船造型建于池畔或池中,象征归隐江湖之意,如拙政园的香洲、颐和园的石舫;廊分为直廊、曲廊、复廊等形式,既是遮阳避雨的通道,也承担分隔空间、引导视线的功能,沧浪亭沿水而建的复廊尤为著名,游人内外皆可行走、彼此若隐若现。
亭多设于山巅、水边或路径转折处供人驻足歇息、观景,常见四角、六角、八角与圆形攒尖顶等多种平面形式,是园林中最灵活轻巧的建筑单元,具体形制往往依所在位置的地形与视野需要灵活选择。
榭建于水边平台之上,一半探入水面,供人临水观景、纳凉赏荷,结构通常较亭更为开敞,视野也更直接面向水面。
舫又称"旱船",仿照舟船造型建于池畔或池中,象征归隐江湖之意,如拙政园的香洲;颐和园的石舫又称"清晏舫",船身以巨石雕砌而成,不能真正行驶,取"永不沉没"的江山稳固之意。
廊分为直廊、曲廊、复廊等形式,既是遮阳避雨的通道,也承担分隔空间、引导视线的功能,沧浪亭沿水而建的复廊尤为著名,游人内外皆可行走、彼此若隐若现。
计成在《园冶》开篇即提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总纲,主张人工营造要达到仿佛天然生成的效果,这是中国园林区别于强调几何秩序的西方园林最核心的差异;"咫尺山林"体现在江南私家园林普遍占地有限,却能通过借景、叠山、曲径的手法营造出深远不尽的山林意境;"移步换景"则要求游览路线经过精心设计,游人每转过一处漏窗、假山、廊道,眼前的画面都随之改变,如同展开一幅可以行走其中的长卷山水画。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园冶》原句为"园林巧于因借,精在体宜","因"指顺应基地本身的地形条件,"借"指纳入园外之景,主张人工营造要达到仿佛天然生成的效果,与法国凡尔赛宫苑讲究轴线对称、几何图案化的处理形成鲜明的东西方对比。
咫尺山林体现在江南私家园林普遍占地有限,却能通过借景、叠山、曲径的手法营造出深远不尽的山林意境,是"以小见大"这一空间处理智慧最集中的体现。
移步换景要求游览路线经过精心设计,游人每转过一处漏窗、假山、廊道,眼前的画面都随之改变,如同展开一幅可以行走其中的长卷山水画,是前述五种造园手法(借景、框景、漏景、对景、障景)共同服务的最终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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