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花
瓶口小、瓶身高,最宜表现枝条的线条与"出瓶"之势。袁宏道《瓶史》专论瓶花,主张"瓶花之宜,折取一枝,或曲或直",是文人插花的正宗。
瓶花 · 清疏雅意
折一枝来插在瓶里,是中国人把整座春天请进屋的方式。
中国传统插花从礼佛供花起步,经文人参与逐渐发展出一套讲究线条、意境与花品的审美体系,晚明张谦德《瓶花谱》、袁宏道《瓶史》与高濂《遵生八笺·高子花榭》并称插花理论三部代表作。
先看结构,再读细节。
器决定了花的姿态——选瓶还是选盘,几乎就决定了这件作品的性格。
瓶口小、瓶身高,最宜表现枝条的线条与"出瓶"之势。袁宏道《瓶史》专论瓶花,主张"瓶花之宜,折取一枝,或曲或直",是文人插花的正宗。
浅口大盘,以剑山或花插固定,水面本身成为构图的一部分。适合表现水景与横向舒展,是宫廷与佛前供花常见的形式。
口阔腹深,可容大枝大花,多用于厅堂节庆。牡丹、荷花、桃枝成把插入,取其富丽饱满,是"堂花"的主要载体。
介于瓶盘之间,口径中等而腹圆。宋代以碗供花的风气很盛,与斗茶、焚香同属文人案头清供的一部分。
截竹为筒,或用木、瓷仿竹筒形。挂壁可成"壁花",配以野花闲草,取其疏野不拘,是禅寺与山居最常见的做法。
竹编提篮盛花,多见于节令馈赠与民间喜事。南宋李嵩《花篮图》四季各一幅,是篮花最著名的图像证据。
宋人插花重义理,以梅兰竹菊松柏等入瓶,用花材本身的品性表达节操与哲思,构图疏瘦,几枝而已,与宋代理学的气质一脉相承。
明人转向个人性情的抒发,不拘定式,强调"意""趣""态"。袁宏道主张花要"天趣",反对匠气,插花自此成为一种自我表达。
插花在中国走了一条从宗教到宫廷、再到书斋的下行路线。
随佛教传入,"以花供佛"成为定制。《南史》载齐武帝以铜罂盛水养花供佛,是最早的容器插花记录之一。
为名花定下九项礼遇——重顶帷障风、金错刀剪枝、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画图、书赞等,插花第一次有了程式。
长安牡丹盛极一时,"花开时节动京城"。宫廷、寺院与市井竞相赏花插花,插花成为公共的节令活动。
南唐后主李煜每年春盛时,梁栋窗壁尽挂筒花,号"锦洞天",是大型装置式插花的早期记载。
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并称"四般闲事",插花正式进入士大夫的日常生活,构图趋于清疏简淡。
全书十二节,论花目、品第、器具、择水、宜称、屏俗、花祟、洗沐、使令、好事、清赏、监戒,是中国插花理论的高峰。
与《瓶史》同年成书,提出"品瓶""品花""折枝""插贮""滋养""事宜""花忌""护瓶"八则,体例更为严整。
源自中国供花的日本花道在室町时代由池坊专庆确立,后分出立花、生花、自由花等形式,与中国插花同源而异流。
插花趋于繁复,讲究以花材谐音取吉,如柿与如意为"事事如意",与民间年节装饰紧密结合。
4 位宗师另作细说,名录共 15 人。
插花这一门没有职业大师,人物全是文人——他们一边插花,一边把插花写成书。
仿帝王赐功臣的"九锡"之礼,为名花拟定九项礼遇:重顶帷、金错刀、甘泉、玉缸、雕文台座、画、翰林、美醑、新诗。全文仅百余字,却第一次把折枝插瓶从随手的动作变成了有程式的事,且前五条讲技术、后四条讲文学的分法,决定了中国插花此后一直是"文人清供"而非独立技艺。
公安派主将,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插花亦然。《瓶史》十二节论花目、品第、器具、择水、宜称、屏俗、花祟、洗沐、使令、好事、清赏、监戒,强调花要有"天趣"、反对匠气。此书东传日本后被奉为经典,衍出"宏道流"。
与《瓶史》同年(1595)成书,时年仅十八岁。分品瓶、品花、折枝、插贮、滋养、事宜、花忌、护瓶八则,体例比《瓶史》更严整,并把花材按"一品九命"至"九品一命"分为九等——这是中国插花唯一一份完整的花材品第表。
《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专列《瓶花三说》: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他第一次把插花明确纳入"养生"与"清赏"的日常体系,与焚香、点茶、挂画并列,插花在明代文人生活中的位置由此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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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 | 生卒 | 时代 | 一句话 | 代表作 / 贡献 |
|---|---|---|---|---|
| 罗虬 | 9世纪 | 晚唐 | 插花第一份成文规范 | 《花九锡》 |
| 欧阳修 | 1007—1072 | 北宋 | 为一种花立专谱 | 《洛阳牡丹记》 |
| 张翊 | 10世纪 | 南唐 | 为花定品第之始 | 《花经》,以九品九命排花 |
| 周师厚 | 11世纪 | 北宋 | 洛阳花木的系统记录 | 《洛阳花木记》 |
| 赵希鹄 | 13世纪 | 南宋 | 清供器物的鉴赏 | 《洞天清录》 |
| 林洪 | 13世纪 | 南宋 | 山家清供与插花 | 《山家清事》《山家清供》 |
| 高濂 | 16世纪 | 明 | 把插花纳入养生清赏 | 《遵生八笺·瓶花三说》 |
| 袁宏道 | 1568—1610 | 明 | 重天趣,反匠气 | 《瓶史》十二节 |
| 张谦德 | 1577—1643 | 明 | 花材九品九命 | 《瓶花谱》八则 |
| 屠本畯 | 1542—1622 | 明 | 按月排花的花历 | 《瓶史月表》 |
| 文震亨 | 1585—1645 | 明 | 瓶花在室内陈设中的位置 | 《长物志·花木》 |
| 陈淏子 | 17世纪 | 清 | 园艺与花事的集成 | 《花镜》六卷 |
| 李渔 | 1611—1680 | 清 | 花木的实用与巧思 | 《闲情偶寄·种植部》 |
| 沈复 | 1763—约1825 | 清 | 平民视角的插花与盆景 | 《浮生六记·闲情记趣》 |
| 池坊专庆 | 15世纪 | 日本 | 日本花道立花的确立 | 源自中国佛前供花一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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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花材分成九等,等级越高越不可轻用。
| 品命 | 代表花材 | 用意 |
|---|---|---|
| 一品九命 | 兰、牡丹、梅、蜡梅、细叶菊、水仙、滇茶、瑞香、菖蒲 | 格最高,宜独用或极简配 |
| 二品八命 | 蕙、酴醾、西府海棠、宝珠茉莉、黄白山茶、岩桂、白菱、松枝、含笑、茶花 | 清雅可为主枝 |
| 三品七命 | 芍药、各色千叶桃、莲、丁香、蜀茶、竹 | 多作主花 |
| 四品六命 | 山矾、夜合、赛兰、薔薇、秋海棠、锦葵、杏、辛夷 | 作辅 |
| 五品五命 | 玫瑰、蔷薇、素馨、丁香、金萱 | 作配 |
| 六至九品 | 紫薇、凌霄、木槿、石竹、金钱、凤仙、牵牛等 | 点缀或不入瓶 |
插花选材从来不只看颜色,先看它说什么。
| 花材 | 寓意 | 常见搭配 |
|---|---|---|
| 梅 | 傲雪、清骨、报春 | 配松竹为"岁寒三友" |
| 兰 | 幽独、君子之交 | 配石、配竹,宜素器 |
| 竹 | 虚心、有节 | 与梅菊同为"四君子" |
| 菊 | 隐逸、晚节 | 配枫、配石,取秋意 |
| 松 | 长青、坚贞 | 大枝入缸,厅堂用 |
| 荷 | 出淤泥而不染 | 宜大盘,配莲蓬 |
| 牡丹 | 富贵、国色 | 宜缸宜瓶,节庆用 |
| 水仙 | 凌波、清供 | 配湖石,最宜岁朝清供 |
同源,但在两个方向上各走了几百年。
共 6 条,每条下另附逐一细说。
佛教东传后,礼佛供花成为寺院日常仪轨的一部分,南北朝时期的壁画、造像中已可见瓶花供奉的场景;插花此后逐渐从寺院走向宫廷与士人生活。至北宋,文人将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并称"四般闲事",与日常起居中的雅致修养联系在一起,插花由此获得独立的审美地位,不再只是宗教仪轨的附属。
供花在佛教仪轨中的位置佛教有"香、花、灯、涂、果、乐"六种供养之说,鲜花是六供养之一,寺院清供瓶花最初服务于礼佛仪轨的庄严需要,这也是中国插花艺术最早的实践土壤。
"四般闲事"各指为何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有"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之语:烧香品鉴沉香、檀香等香材之别;点茶讲究点汤击拂、斗茶验汤之法(详见卷五"茶文化");挂画品评书画卷轴的悬挂与鉴赏;插花讲究瓶中花木的姿态经营。四事常同时并举于一场文人雅集,插花因此从单纯的宗教供奉,进一步升华为与香、茶、画并列的士人修养项目。
明代张谦德所著《瓶花谱》(约1595年)对花器品第、折枝保鲜、四季用花都有详细论述;晚明袁宏道所著《瓶史》(约1599年)则更重意趣,提出"花之于水,如鱼于水"的养花理念,并系统区分了瓶花、盘花两大类型。瓶花器型讲究与厅堂陈设相配,讲究疏朗大气;盘花则多用于案头小品,讲究浅盆、水石与小品植物的搭配,篮花又是另一路以竹篮为器、别具野趣的样式。
瓶花器型较高,插花枝条舒展,讲究与厅堂陈设相配、疏朗大气,多陈设于厅堂案几,是三类之中最正式、最适合远观的一路。
盘花器浅而广,多用于案头小品,讲究浅盆、水石与小品植物的搭配,常置于书斋案头供近距离把玩品鉴,与瓶花的疏朗大气恰成对比。
篮花以竹篮为器,别具野趣,不求规整对称,常搭配山野花材,是三类插花中最贴近自然、最少人工雕琢痕迹的一路。
传统插花讲究以主枝(通常最高,确立整体走势与气韵)、客枝(高度居中,呼应补充主枝的姿态)、使枝(通常最短,起穿插调和、填补空白的作用)三者相互配合,讲究"高低错落、疏密相生",忌讳等高、对称的机械排列。这一构图逻辑深受中国画"经营位置"理论的影响,与追求几何对称、体量饱满的大型花艺形成鲜明对比,体现的是"以少胜多"的东方审美取向。
主枝通常最高,确立整体走势与气韵,传统技法书常见的比例口诀是主枝长度约为花器口径与高度之和的一点五至两倍,是整体构图的骨架所在。
客枝高度居中,呼应补充主枝的姿态,约为主枝长度的三分之二,与主枝一高一低形成呼应,避免构图单调。
使枝通常最短,约为客枝的三分之二,起穿插调和、填补空白的作用,三枝递减的比例关系自然形成高低错落的轮廓,这一构图逻辑与中国画"经营位置"强调疏密对比的理念一脉相承。
梅、兰、竹、菊在宋代已被并称"四君子":梅喻坚贞不屈,兰喻幽居独善,竹喻虚心有节,菊喻隐逸高洁;松、竹、梅又并称"岁寒三友",取其历经严寒而不凋之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之喻典出周敦颐《爱莲说》。文人插花有时特意保留残枝、枯叶、虫蚀花瓣,追求"疏影""病梅"式的自然野趣,这与追求饱满盛放、色彩浓烈的世俗花艺趣味截然相反,选材本身就是插花者情志的直接表达。
梅喻坚贞不屈,凌寒先发,是"岁寒三友"与"四君子"共有的花材,插梅讲究保留疏枝、甚至虫蚀痕迹,追求"疏影""病梅"式的自然野趣。
兰喻幽居独善,花形素淡、香气清幽而不张扬,象征君子即便身处僻静无人之地,也不改其操守。
竹喻虚心有节,四季常青、中空外直,"岁寒三友"之一,插花中常以竹枝配合花材增添挺拔的线条感。
菊喻隐逸高洁,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确立了菊与隐逸生活的文学联系,秋日插菊也因此常被赋予淡泊自守的寓意;四君子极少四种齐聚一瓶,更常见单独成局或两两呼应,如梅竹相配取"清寒相守"之意。
荷(莲)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喻,使荷花获得与四君子并重的"花中君子"地位;荷与佛教莲花的清净意象相通,插荷讲究保留残叶枯梗,营造"留得残荷听雨声"式的萧疏意境,与四君子的孤高清介一脉相承而又自成一格。
日本花道相传由隋唐时期传入的佛前供花演变而来,室町时代池坊专应确立"立花"样式,奠定了日本花道的仪轨基础,此后陆续发展出池坊、草月流、小原流等众多流派,形成高度程式化、带有宗教仪轨色彩的"华道"体系;中国传统插花则始终未曾形成统一的宗师流派与固定仪轨,更强调即兴、诗意与偶然天成的文人趣味,程式化程度总体上远不及日本花道。
池坊历史最早、地位最尊,室町时代池坊专应确立"立花"样式,相传其《池坊专应口传》提出即便一瓶清水、一枝草木也能表现山野水边的自然之姿,奠定了日本花道注重程式与精神表达并重的基本取向。
草月流1927年由勅使河原苍风创立,主张打破传统花道的程式束缚,大胆引入雕塑、装置等现代造型手法,是日本花道中最具前卫、实验色彩的一支。
小原流由小原云心创立,首创"盛花"样式,使用浅口水盘插花,讲究写实地表现自然风景,与池坊"立花"的庄重仪式感相比更贴近写生式的自然美。三大流派都有明确的枝位角度、师承体系与考级制度,程式化程度远超始终以文人即兴发挥为主的中国传统插花。
"清、疏、雅"作为文人插花的核心趣味,体现在用花数量的克制(常常一两枝即成一景)、构图留白的讲究,以及花材本身格调的选择上;宋代林逋隐居孤山、"梅妻鹤子"的典故,与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一联,共同塑造了后世瓶花插梅"疏影""暗香"式的审美取向。插花因此常被文人视为"无声的诗、立体的画"。
清指格调清淡不俗艳,花材选择偏爱梅、兰、竹、菊一类清雅品类,而非牡丹、芍药一类浓艳富贵之花,色彩与香气都讲究克制。
疏指构图留白的讲究,常常一两枝即成一景,有意让部分花器、枝条空间保持空白,不追求塞满器皿的丰盈效果,这种留白处理与中国画大片空白同样承载意境的做法互为表里。
雅指整体格调脱俗,林逋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二十年,终身不仕不娶、以植梅养鹤自娱,后人称其"梅妻鹤子",这种远离仕途、寄情草木的生活方式,正是"雅"这一审美取向背后的人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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