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1271—1368 · 九十七年
一个横跨欧亚的帝国短暂地统治了中国。它留下的不是边角的补遗,而是杂剧与散曲、元四家、青花瓷、授时历,和今天北京城的中轴线。
元代常被写成宋与明之间的一段空白,这是误读。蒙古人把中国并入了一个从高丽到波斯的更大世界:驿站、纸币与海运把商人、工匠、传教士送进大都,回回天文学家与郭守敬同在一个朝廷里测天,青花瓷用的是波斯的钴料,卖到了伊斯兰世界。与此同时,科举停了近四十年,读书人失去了唯一体面的出路——他们有的进了勾栏写杂剧,有的隐居江南以画自遣,中国文学的重心从诗词移到了戏曲,中国绘画的重心从画院移到了文人的书斋。元的统治不足百年,却在好几个门类里造成了此后六百年的格局。下面先看它的骨架,再看这十卷在元代各自走到了哪里。
这些不是国学的门类,但十个门类都长在上面
城、制度、钱粮与社会。元代的每一门技艺,往前追一步几乎都会撞上这四块中的某一块——所以先把它们摊开,后面读十卷时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样。
大都与上都
一座按《考工记》平地新建的都城,一座草原上的夏都——皇帝每年在两者之间往返。 共 3 条。
一大都——按《考工记》画出来的城
忽必烈没有沿用金中都的旧城,而是在它的东北方、以一片湖泊为中心平地另建新城。主持规划的刘秉忠是僧人出身的谋士,精通《易》与阴阳术数,他把《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的理想图式第一次几乎完整地落到了地面上:"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方正的城墙,棋盘式的街道。讽刺的是,最像儒家理想都城的一座城,是为一位蒙古大汗建造的。
先定中心大都的规划从一个点开始:在积水潭东北岸立"中心台",作为全城的几何中心,再由此确定中轴线与四面城墙的位置。这种先定中心、再画轴线的做法,使大都成为中国都城中轴线最规整的一座——今天北京的中轴线就是它的遗产。
胡同大都的街道分三级:大街宽二十四步,小街十二步,"火巷"(胡同)六步。《析津志》记大都有三百八十四火巷、二十九衖通。"胡同"一词最早就见于元代,一般认为来自蒙古语"水井"的音译——有井才能住人。
以水定城大都的选址围绕水:宫城傍太液池,漕运靠积水潭。郭守敬引西山与昌平诸泉入城,又开通惠河,使大运河的终点从通州延伸进城内。《元史》说通惠河开通后积水潭"舳舻蔽水"——一座北方都城的心脏是一个码头。
城墙是土的大都城墙以夯土筑成,没有包砖。为防雨水冲刷,每年用苇草编成蓑衣覆盖城墙,称为"苇城"。明代改建北京时,北城墙南缩五里,今天北京北三环外的"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就是当年北城墙的土墙残段。
二上都与两都巡幸
元朝有两个都城。上都开平在今内蒙古正蓝旗,原是忽必烈为藩王时的驻地,他在这里即大汗位;大都建成后,上都成为夏都。皇帝每年四月前往上都避暑,九月返回大都,百官、后妃、怯薛随行,往返各需二十余天。这一制度把草原的"四季游牧"改造成了一年两次的定期迁徙,也让元朝同时是一个草原政权和一个汉地王朝。
上都的格局上都分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外城以北是大片的苑囿与帐幕区。正殿大安阁是把北宋汴京的熙春阁拆运而来重建的;城内同时有孔庙、佛寺、道观与清真寺——与大都一样,是一座把多种文化装在一起的城。
辇路往返两都的道路有四条,皇帝通常走东路(辇路)北上、西路南返,沿途设"纳钵"(行营)。随驾的文臣写下大量"上京纪行诗",元代诗歌里草原、毡帐、马奶、白翎雀的题材,大多来自这条路。
诈马宴上都每年六月举行大宴,连续三日,与宴者须穿皇帝所赐同一颜色的质孙服,一日一换。"诈马"是波斯语"衣服"的音译。这是蒙古贵族议事、赏赐与确认身份的场合,所以宴会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制度。
遗址上都在元末被红巾军焚毁,此后废弃,未被后世城市覆盖,遗址保存相当完整。2012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是研究元代城市最直接的实物。
三大都的市与人口
大都的市集中在城北,积水潭东北岸的斜街、钟鼓楼一带最为繁华,与"面朝后市"的规划相合。全城人口据学者估算在五十万至百万之间,其中有大量的色目商人、工匠与各种宗教人士。熊梦祥《析津志》是现存唯一一部专记元大都的方志,今只存辑本,其中对市场、风俗与节令的记载,是了解大都日常生活的主要材料。
专业市场《析津志》记大都有米市、面市、缎子市、皮帽市、鹅鸭市、珠子市、沙剌市(珊瑚珠宝)、铁器市、穷汉市(劳力市场)等数十处,按商品分区。其中"沙剌""马市""骆驼市"等名目,说明这座城的商业与草原和西域连在一起。
马可·波罗笔下马可·波罗称大都为"汗八里"(大汗之城),说城中"街道甚直","全城地面规划犹如棋盘",城外附郭住着各国商人,每日运入城中的丝有千车之多。他的游记有夸张处,但对城市格局的描述与考古发掘大体相符。
匠户元朝把工匠编为"匠户",世代为官府服役。灭金、灭宋过程中,蒙古军刻意保全工匠,大都集中了来自中原、江南、西域的大批匠人——大都宫殿、白塔寺与各种御用器物,就是这种集中的产物。
白塔大圣寿万安寺白塔由尼泊尔匠师阿尼哥设计,至元十六年(1279)建成,高五十余米,是藏传佛教覆钵式塔在内地最早也最大的一座。这座塔至今仍在北京阜成门内,是大都城留在地面上最醒目的一件原物。
草原帝国与汉地王朝
大蒙古国与元朝的双重身份、行省、四等人、怯薛与吏、科举的停与复。 共 4 条。
一大汗与皇帝:元朝的双重身份
元朝同时是两样东西:对蒙古诸王而言,忽必烈是大蒙古国的大汗;对汉地而言,他是大元的皇帝。但大汗的地位在他即位时就有争议——他与幼弟阿里不哥争位四年,西北的察合台、窝阔台后王长期不承认他,钦察、伊利两个汗国在名义上尊奉而实际自立。元朝的许多制度,都要从这种双重身份去理解:它既要像一个中原王朝那样统治,又不能放弃草原的规矩,否则就失去了在蒙古人中的合法性。
忽里台蒙古大汗由宗室贵族大会"忽里台"推举产生,没有嫡长子继承的规矩。忽必烈立皇太子、建年号,都是汉法;但元朝皇帝即位仍须召开忽里台——两套规矩同时有效,也就意味着每一次继位都可能引发争夺。
汉法与旧制忽必烈即位后任用刘秉忠、许衡、姚枢等汉人儒士,建中书省、定朝仪、立太庙、兴学校,史称"行汉法"。但分封、怯薛、斡耳朵(宫帐)等草原旧制一律保留,所以元朝的政治总是"汉法"与"国俗"两条线并行。
皇位之争忽必烈之后的五十年里换了九位皇帝,平均在位不到六年,其中英宗被弑(南坡之变)、泰定帝死后爆发两都之战、明宗暴卒。频繁的争位耗尽了中央的财力与威信,是元朝速亡的内因之一。
大元的名字至元八年(1271)建国号诏书说:"可建国号曰大元,盖取《易经》'乾元'之义。"此前的王朝名号多来自封地或发祥地,元开了以美好字义为国号的先例,明、清都沿用了这个做法。
二行省:今天"省"的来源
元朝疆域空前辽阔,中书省直辖今河北、山东、山西与内蒙古一部分,称"腹里";其余地方设十个"行中书省",即中书省在地方的派出机构。行省原是临时的军事与行政指挥部,后来固定下来,成为最高一级的地方区划。明清改称"布政使司",但民间一直叫"省"——今天中国的省制,直接从元代来。
十一个行省除腹里外,设岭北、辽阳、河南江北、陕西、四川、甘肃、云南、江浙、江西、湖广十行省,另有征东行省(高丽)。吐蕃不设行省,由宣政院直接管辖。云南在此时第一次被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区划。
犬牙交错元代划分行省不依山川形便,而是有意打破自然地理的完整:如江北与江南合为一省,汉中划归陕西、越过秦岭。这样任何一个行省都没有天险可以割据——军事上的考虑压倒了行政的方便。
达鲁花赤从行省到县,每一级都设"达鲁花赤"(蒙古语"镇守者、掌印者"),多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地位在汉人长官之上,掌印并最终签署公文。汉人官员可以做事,但盖印的是另一个人。
行省与唐宋的区别唐宋的"道""路"主要是监察或财赋区,没有一个统一的地方最高长官;元代行省则把军、政、财权集于一处,是一个完整的地方政府。这也使行省在元末成为各地军阀割据的现成框架。
三四等人、怯薛与吏
元代官僚的来源与宋代完全不同。宋代高官几乎全出科举;元代高官多出自怯薛(大汗的宿卫近侍),中下层官员则多由吏员升任。任官时又按族群分别对待:蒙古、色目、汉人、南人的待遇依次递降。这三样合在一起,决定了元代读书人的处境。
怯薛成吉思汗时建立的宿卫军,由功臣与贵族子弟组成,分四班轮值宫中,负责宿卫、饮食、衣服、弓矢、文书等宫廷事务。怯薛是皇帝最亲近的一群人,元代的宰相、大臣多由此出,可以说是一个"近侍治国"的体制。
由吏入仕科举长期停废期间,读书人入仕的主要途径是先充任官府的吏员(书写、簿记、案牍),按年资考满后升为官。元人说"以吏为师",吏员熟悉律令与文书,成为元代行政真正的骨干,但在士人眼中这是不体面的出身。
四等人四等之分见于任官、科举、刑罚与兵器管制:地方长官须由蒙古人充任,汉人、南人不得执持兵器、不得聚众围猎;科举则蒙古、色目一榜,汉人、南人一榜。南人归附最晚,处境最差——元代高级官员中南人极少。
没有那么简单"四等人"并非一部法典的明文,各等之内也差别很大:汉人世侯(如真定史氏、藁城董氏)位至高官,而许多蒙古平民与普通户一样贫困。族群身份是一条重要的界线,但不是唯一的界线。
四科举的停与复
蒙古灭金后,科举停废。忽必烈朝多次讨论恢复,均未实行;直到仁宗皇庆二年(1313)下诏,延祐二年(1315)才开第一科——距南宋最后一科已有四十余年。此后至元末共开十六科,取进士一千一百余人,平均每科不足百人,只占元代官员总数的极小部分。但这次恢复做了一个影响六百年的决定: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考试标准。
为什么停了这么久蒙古统治者看重的是实务:理财、刑名、工匠、译语。科举考的诗赋与经义被认为"虚文"无用;同时,元朝已有怯薛与吏员两条选官渠道,科举的恢复意味着把一部分官位让给汉人读书人,蒙古贵族并不积极。
朱注成为官学延祐科举规定:经义考试以《四书》出题,答案须用朱熹《集注》;《五经》也各以程朱一派的注释为准。理学在南宋末年还是一家之言,到元代成了国家考试的标准答案——明清科举八股都是沿着这条路走下来的。
两榜蒙古、色目人一榜,考两场,题目较易;汉人、南人一榜,考三场,题目较难。两榜录取名额相等,而汉人、南人的人口远多于蒙古、色目——竞争的难度相差数十倍。
一度又罢顺帝初年权臣伯颜以科举无用为由,于后至元元年(1335)罢科,六年后才恢复。元代科举在整个王朝中始终是一条窄路,这正是许多才人转向杂剧、书画与隐居的制度背景。
纸币、驿站与海路
以纸币为主的货币、横跨欧亚的驿站、海运漕粮与泉州港、棉花的推广。 共 4 条。
一纸币为主的帝国
元朝是世界上第一个以纸币为主要货币的国家。忽必烈即位当年就发行"中统元宝交钞",以丝和银为准备金,可以兑换,全国通行;后来一度禁止金银与铜钱在市场上流通。马可·波罗对此大为惊讶,说大汗用树皮做的纸就能买到天下的一切。纸币在元初运转良好,到元末因为滥发而崩溃——一个超前的制度,也最早示范了它的风险。
中统钞中统元年(1260)发行,面额从十文到二贯。各路设平准库,储备金银,民间可以用旧钞兑换新钞、以钞兑银。发行初期数量有节制,币值稳定了近二十年。
至元钞灭宋以后军费与赏赐激增,中统钞贬值。至元二十四年(1287)发行至元钞,一贯当中统钞五贯,与中统钞并行。这是一次公开的贬值。
元末钞法之坏至正十年(1350)发行"至正交钞",同时铸钱,为了治河与镇压起事大量印钞,物价飞涨,"交钞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纸币的崩溃是元末社会崩溃最直观的一面。
向西传播伊利汗国曾于1294年仿元制发行纸币"钞"(波斯语借用了汉语"钞"字),因商民拒用两月即废。这是纸币第一次越出东亚。
二站赤与斡脱:连起欧亚的网络
蒙古人在其征服的全部土地上设立驿站,蒙古语称"站赤"。元朝境内有驿站一千五百余处,持牌符的使臣可以在驿站换马、取食、住宿。驿站本是军事与政令的通道,但它同时让商人、传教士、工匠能够安全地横跨欧亚——十三、十四世纪东西方之间前所未有的往来,就建立在这张网上。
牌符使臣凭金、银、木等不同质地的牌符使用驿站,牌上刻有八思巴字或回鹘式蒙古文。持牌的等级决定可用的马匹与供应。今天各地出土与传世的元代圆牌,就是当时的"通行证"。
斡脱"斡脱"是突厥语"伙伴"之意,指为蒙古贵族经营放贷与贸易的商人组织,多为回回商人。贵族出资,斡脱经营,利息极高,称"羊羔儿息"(一年翻倍)。这是蒙古贵族财富的一个重要来源,也是元初民间负担的一个来源。
陆上的东西交通马可·波罗一家、方济各会修士孟高维诺、景教徒拉班·扫马(由大都西行至罗马与巴黎),都走的是蒙古时代的驿路。孟高维诺在大都建了教堂,被教皇任命为汗八里总主教。
急递铺驿站之外另有"急递铺",每十里或十五里一铺,专门传递文书,铺兵接力奔跑,一昼夜可行四百里。驿站走人与马,急递铺走文件,两套系统并行。
三海运、运河与泉州
大都的粮食要从江南来。元初先疏通运河,但运河淤浅、要多次转运;至元十九年(1282)朱清、张瑄试行海运,从长江口出海、绕过山东半岛至直沽,此后海运成为主渠道。与此同时,泉州(刺桐)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元代的经济,一半在海上。
海运漕粮海运初年运粮四万余石,后逐年增长,最高年份达三百五十余万石。航线几经改进,从最初的沿岸航行两个多月,缩短到直线横渡十天左右。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国家海运。
京杭运河截弯取直隋唐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呈"人"字形;元代先后开济州河、会通河,使运河从江南直接北上穿过山东,再经通惠河入大都。今天京杭大运河的走向,就是元代奠定的。
泉州元代在泉州、广州、庆元(宁波)等地设市舶司。泉州港商船云集,伊本·白图泰说他看到港中大船百余艘、小船无数,称之为世界最大港之一。城中有清真寺、印度教寺庙、景教与天主教墓碑,今天的泉州仍保存着这些多元的石刻。
汪大渊南昌人汪大渊两次随商船远航,足迹至东南亚、印度洋沿岸直至东非,著《岛夷志略》,记二百二十余个地名。这是郑和之前中国人亲历远洋的最详细记录。
四棉花与黄道婆
棉花在宋代以前主要种植于岭南、闽广与西北边地,元代开始大规模推广到长江流域。至元二十六年(1289)朝廷在浙东、江东、江西、湖广、福建设"木棉提举司",每年征收木棉布十万匹——棉布被列为正式赋税,说明它已成为大宗产品。中国人衣料的主体从麻、丝转向棉,就是从元代开始的。
黄道婆松江乌泥泾人,早年流落崖州(今海南),向黎族妇女学习棉纺织技术,元贞年间(1295—1297)返回故乡,传授捍(轧棉)、弹、纺、织之具。松江从此成为全国棉纺织业中心,民谣称"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二只筒子两匹布"。
工具的改进黄道婆带回并改进了轧棉的搅车、弹棉的大弓与椎、三锭脚踏纺车,其中三锭纺车一人可同时纺三根纱,效率大大提高。王祯《农书》对这些工具有图有说。
王祯《农书》皇庆二年(1313)成书,分《农桑通诀》《百谷谱》《农器图谱》三部分,《农器图谱》绘农具三百余件,是中国古代农书中图谱最全的一部。书末附《造活字印书法》,记载了他发明的木活字与转轮排字架。
《农桑辑要》至元十年(1273)由司农司编成颁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官修农书,专门有一节论述在北方推广棉花与苎麻的问题,驳斥"风土不宜"之说。
多元的社会
诸色户计、多种宗教、士人的出路与来华的外国人——离十个门类最近的一层背景。 共 4 条。
一诸色户计:按职业分类的人
元朝把全国人户按职业与义务分为几十种"户计":民户、军户、站户(服驿站之役)、匠户、盐户、儒户、僧户、道户、也里可温户、答失蛮户、打捕户……每种户承担不同的赋役,原则上世袭不得更改。一个人是什么"户",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一生。
儒户灭宋后朝廷对江南儒士进行登记,被认定为儒户者免除部分差役,子弟须入学读书。儒户身份是元代读书人最重要的一层保护,也说明读书在元代被当作一种"职业"来管理。
"九儒十丐"宋遗民谢枋得、郑思肖文中有"七匠八娼九儒十丐"之说,常被引用来说明元代儒士地位低下。这是遗民的愤激之语,并非官方制度;儒户实际享有的优免比许多户计要多。但它确实反映了读书人心理上的失落。
军户与站户军户世代出兵,站户世代供应驿站的马匹与饮食,负担都极重。站户逃亡是元代中后期一个长期的社会问题。
户计的影响明代承袭了元代的户籍分类,形成"军、民、匠、灶"等世袭户籍,直到明中后期才逐渐松动。
二多种宗教同时受保护
蒙古统治者对各种宗教采取实用的宽容态度:只要为大汗祈福,就免除赋役。元代公文里常把"和尚(佛教僧)、先生(道士)、也里可温(基督教徒)、答失蛮(伊斯兰教士)"并列,一体给予优待。但在这些宗教中,藏传佛教的地位最高——帝师由萨迦派领袖担任,皇帝要从帝师受戒。
帝师与宣政院八思巴于至元七年(1270)被尊为帝师,此后帝师之位由萨迦派世代承袭,统领宣政院,管理全国佛教与吐蕃事务。帝师的法旨与皇帝的圣旨在宗教事务上并行。
全真与正一道教中北方的全真道因丘处机西行谒见成吉思汗而得到优待,一度极盛,后在忽必烈主持的佛道辩论中失败,《道藏》除《道德经》外被下令焚毁。南方龙虎山张天师一系则受封掌管江南道教,后来的"正一道"即由此确立。
也里可温元代对基督教徒的称呼,包括景教(聂斯脱利派)与天主教。景教在汪古、克烈等部中流传已久;天主教则由孟高维诺在大都传教,据称受洗者数千人。元亡后,这两支在中国几乎同时消失。
回回大批中亚、西亚穆斯林随蒙古军东来,从军、经商、任官,分布全国,元代有"元时回回遍天下"之说。他们与汉人通婚、定居,逐渐形成了后来的回族。
三读书人去了哪里
科举停废、仕途狭窄,元代读书人不得不另找出路。他们有的做吏员,有的做塾师、书院山长,有的行医、占卜、经商,有的加入"书会"为勾栏写剧本,有的隐居江南以诗画自娱。这些"不得已"的选择,恰好造就了元代文化最有成就的几个方面:杂剧、散曲、文人画与书院理学。
书会才人大都、杭州等地有专门编写剧本的行会"书会",成员称"才人"。钟嗣成《录鬼簿》把他们与名公并列立传。关汉卿"面傅粉墨,躬践排场",一个读书人亲自登台演戏,在宋代是不可想象的。
书院元代书院数量超过宋代,朝廷设山长、给学田,把书院纳入官学体系。江南许多宋遗民与其子弟在书院讲学,理学在民间由此延续。
隐逸江南富庶,一批不仕或弃官的文人在太湖周边过着诗酒雅集的生活:顾瑛在昆山筑"玉山佳处",宴集文人数十次;倪瓒散尽家财、泛舟五湖。文人画的"逸",就是这种生活方式的画面化。
遗民宋亡之初,郑思肖画兰不画土("土为番人夺"),谢枋得绝食而死,汪元量随三宫北上后作诗记亡国之痛。遗民情绪在元初江南文化中留下了很深的底色。
四来华的外国人与向外的中国人
元代是古代中国与外部世界往来最密切的时期之一。欧洲的使节、商人与传教士到达大都,阿拉伯与波斯的学者进入元朝的天文、医药机构;反过来,中国的印刷术、火药、罗盘与纸币的知识也沿着同一张网络向西传播。
马可·波罗威尼斯商人,自述1275年到达上都,在元朝生活十七年,1295年回到威尼斯。其游记在热那亚狱中口述写成,在欧洲广泛流传。书中未提长城、茶、汉字,学界对他是否亲历中国有过争论,但多数学者认为他确实来过。
伊本·白图泰摩洛哥旅行家,1340年代经海路到达泉州,再北上杭州。他对中国纸币、瓷器、造船以及城市治安的描述,与马可·波罗形成互证。
拉班·扫马大都出生的景教僧人,约1275年西行朝圣,后受伊利汗委派出使欧洲,见过拜占庭皇帝、罗马教皇与法王腓力四世。他是有记录的第一个从中国到达西欧的人。
《回回药方》元代设"广惠司"与"回回药物院",由回回医生掌管。明初残存的《回回药方》是一部用汉文写成、夹杂大量波斯文药名的伊斯兰医学著作,是元代医学交流最直接的遗存。
从大蒙古国到大元
元朝的前史很长:蒙古人用了七十年才从漠北走到崖山。
成吉思汗建国
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召开忽里台,被推为成吉思汗,建"大蒙古国"。千户制与怯薛制同时确立。
西征花剌子模
蒙古军灭花剌子模,兵锋至印度河与南俄草原。东西之间的陆路自此被置于同一个政权之下。
灭西夏
成吉思汗卒于六盘山一带,西夏同年亡国。党项的文字与典籍大量散佚。
灭金
蒙古与南宋联兵破蔡州,金亡。耶律楚材此前已劝窝阔台以赋税代替屠掠,保全了北方大量人口与儒士。
凉州会谈
西藏萨迦派领袖萨迦班智达与蒙古王子阔端会于凉州,西藏由此归附蒙古。其侄八思巴后来成为忽必烈的帝师。
忽必烈即位
忽必烈在开平即大汗位,建元"中统",这是蒙古第一次使用中原式年号。同年发行中统元宝交钞,以八思巴为国师。
大都动工
刘秉忠主持规划,在金中都东北平地另筑新城。宫城至元十一年(1274)建成,全城至二十年代完成。
颁行八思巴字
八思巴依藏文字母创制"蒙古新字",诏令用于一切诏书与官方文书,以"译写一切文字"。
定国号"大元"
取《易》"大哉乾元"之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不以地名、封号为国号的王朝。
两次东征日本
两度跨海攻日,皆遭风暴而大败。日本称这两次风暴为"神风"。
临安降,崖山亡
伯颜率军入临安,谢太后与恭帝出降;三年后崖山之战,南宋最后的抵抗结束。中国第一次由北方草原民族完全统一。
颁行《授时历》
王恂、郭守敬等据实测编成,一年定为365.2425日。此历沿用(明称《大统历》)三百六十余年。
海运漕粮
朱清、张瑄自长江口运粮经海道至直沽,此后海运成为大都粮食的主渠道,年运量最高达三百余万石。
通惠河开通
郭守敬引昌平白浮泉水入积水潭,接通惠河至通州。忽必烈见海子"舳舻蔽水",赐名通惠河。京杭大运河截弯取直,由此成形。
恢复科举
仁宗下诏开科,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出题与答题标准,理学从此成为国家考试的正统,直到1905年科举废止。
南坡之变
英宗在上都返大都途中被权臣铁失所弑。此后十年间皇位更迭频繁,元代中期政治陷入动荡。
《中原音韵》成书
周德清据北方实际语音编成,平声分阴阳、入声派入三声,是北曲创作的用韵标准,也是研究近代汉语语音的第一手材料。
奎章阁学士院
文宗设奎章阁,收藏书画,虞集、柯九思等任职其中,鉴藏印"天历之宝"至今见于许多名迹之上。
修辽、宋、金三史
脱脱主持,以"各与正统"的办法解决了三朝谁为正统的争论,两年多即成书。
《富春山居图》完成
黄公望用了三四年断续画成此卷,题跋称为无用师而作。元四家的山水在此前后达到高峰。
贾鲁治河与红巾军起
征发十余万民夫修治黄河,"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韩山童、刘福通起事,元末大乱开始。
明军入大都
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徐达北伐,顺帝自健德门出奔上都。元退回漠北,史称北元。
十个门类,一个朝代
下面十节对应十卷。每一节都是这一门在元代的独立整理——总述、条目细说与专属的对照表;点每节左上角的卷数或右侧的「整卷」,可以跳到该门类贯通历代的那一卷。
元代天文的关键词是"实测":郭守敬造了一套新仪器,在全国二十七处同时测量,编出了古代中国最精确的历法;与此同时,伊斯兰天文学家带着另一套仪器和算法住进了同一座都城。
一郭守敬与《授时历》
至元十三年(1276),忽必烈命王恂、郭守敬等改治新历。他们没有沿用前代"推算上元积年"的老办法,而是从实测出发:造新仪、测冬至、定岁实。至元十七年(1280)历成,忽必烈取"敬授民时"之义,赐名《授时历》,次年颁行。它定一回归年为365.2425日,与三百年后欧洲格里高利历所用的数值完全相同。
废除上元积年此前的历法都要推算一个日月五星同处起点的"上元",动辄上推数千万年,数字巨大而与实际观测无关。《授时历》直接以至元十八年辛巳岁前冬至为历元,一切从当下的实测算起——这是中国历法史上一次方法论的改变。
招差术与弧矢割圆王恂、郭守敬用三次差的"招差术"(相当于三次内插)计算日月运行的不均匀,又用"弧矢割圆术"处理黄赤道坐标换算,这是球面三角在中国历法中的首次系统运用。
测冬至历法的根本在冬至时刻。郭守敬用高表与景符,在大都连续数年测量正午日影,推得的冬至时刻误差极小。岁实365.2425日,就是由多年冬至时刻相减平均得来的。
影响明代改名《大统历》继续使用,直至明亡,行用三百六十余年,是中国行用最久的历法。朝鲜以之为本编制本国历法;日本江户时代涩川春海编《贞享历》,也以《授时历》为基础。
二简仪、高表与仰仪
为了实测,郭守敬设计制造了近二十件新仪器。其中最重要的是简仪:他把传统浑仪中层层相套、互相遮挡的环圈拆开,只保留赤道与地平两套独立的装置,观测时不再被环圈挡住视线。这种设计的思路与后世欧洲的赤道式装置相同,而早了三百年。
简仪原器明代尚存,清康熙年间被传教士熔毁改铸。今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所藏简仪,是明正统年间(1437—1442)按元制复制的铜仪,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赤道式天文仪器之一。
高表与景符传统圭表高八尺,郭守敬把它加高到四丈,日影长度随之放大五倍,测量误差相应缩小;又发明"景符",利用针孔成像,使表顶横梁的影子在圭面上清晰可辨。
登封观星台河南登封告成镇的观星台,是郭守敬设于"地中"阳城的测影台,台身即高表,台下石圭长约三十一米,俗称"量天尺"。这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台建筑,2010年作为"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的一部分列入世界遗产。
仰仪一个半球形的铜釜,口朝上,内面刻有坐标网,釜口中心置一小孔板。日光穿孔,在釜内投下倒像,可直接读出太阳位置,日食时还能看到食分的变化——一件原理与照相机暗箱相通的仪器。
三四海测验:一次全国性的实测
至元十六年(1279),郭守敬奏请在全国设立观测点,派监候官十四人分道测量。共设二十七处,南起南海、北至北海(今西伯利亚一带),东西跨度也极大,测量各地北极出地高度(即地理纬度)、夏至日影长短与昼夜时刻。史称"四海测验",这是古代中国规模最大的一次天文大地测量。
测什么各测点主要测北极出地度数、夏至晷影与昼夜刻数。《元史·天文志》记录了其中的数据,南海测点北极出地十五度,北海测点北极出地六十五度——跨度约五十个纬度。
为什么要测《授时历》要为全国颁行,而各地日出日落、昼夜长短随纬度不同。有了各地实测的数据,历书才能对不同地方给出准确的时刻,这也是一个疆域空前辽阔的王朝才会有的需求。
与唐代的对照唐开元年间一行、南宫说曾组织测量子午线长度,测点集中在河南一带;元代的四海测验在规模与范围上远远超过了它,两次测量相隔五百余年,都是为了修历。
精度据现代学者比对,四海测验所得各地纬度与今值相比,多数误差在一度以内,大都附近测点的误差更小。
四回回司天台:另一套天文学
至元四年(1267),波斯天文学家扎马鲁丁进呈"西域仪象"七件与《万年历》。至元八年设回回司天台(后改监),与汉人的司天台、太史院并存。元朝同时有两套天文学在运行:一套是中国传统的历算,一套是承袭希腊—伊斯兰传统、以伊利汗国马拉盖天文台为中心的回回天文学。
七件仪器《元史·天文志》记其名:咱秃哈剌吉(多环仪)、咱秃朔八台(方位仪)、鲁哈麻亦渺凹只(春秋分晷影堂)、鲁哈麻亦木思塔余(冬夏至晷影堂)、苦来亦撒麻(天球仪)、苦来亦阿儿子(地球仪)、兀速都儿剌不定(星盘)。其中的地球仪,"其制以木为圆毬,七分为水,其色绿;三分为土地,其色白"——这是中国文献中关于地球仪的最早记载。
马拉盖旭烈兀在伊利汗国建马拉盖天文台,由纳西尔丁·图西主持,是当时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天文机构。扎马鲁丁很可能与之有联系,元朝与伊利汗国同属一个家族,天文学家也在两处之间往来。
两套并行汉人天文机构负责颁历,回回司天监则编"回回历",二者互相参校。郭守敬是否受到回回仪器的影响,学界有争论;多数学者认为简仪等是中国传统仪器的内部改进,但两套体系同处一城,本身就是元代的特点。
明代的延续明初设回回历科,翻译《回回历法》《天文书》,回回历与大统历参用二百余年,直到明末传教士带来第三套天文学。
五元代的天象记录与星官传统
元代的星官体系沿用传统的三垣二十八宿,没有大的变化;但观测的精度提高了。郭守敬曾测定二十八宿距度与一批恒星位置,撰有星表,今已不存完本。元代天文志还系统记录了日食、月食、彗星与客星,是研究中世纪天象的重要资料。
二十八宿距度郭守敬用简仪重测二十八宿距星之间的赤经差,其精度比北宋几次测量又有提高。《元史·历志》保存了这组数据。
恒星测量后世记载称郭守敬还测量了一批前人未命名的星,明代以后流传的若干星表据说出自他的测量,但原书已佚,今天只能从后人的引述中知其大概。
天文机构的层级元代天文机构有三个:太史院(修历与观测)、司天监(占候与颁历)、回回司天监。太史院由郭守敬等主持,是一个以实测为中心的专门机构。
天文与政治元代也保留了传统的星占:客星、彗星、五星聚合仍被奏报为政治征兆。实测天文学与星占并存,这一点与前代并无不同。
元代园林有两端:一端是大都的太液池与万岁山,一座皇家苑囿把金代的遗构、藏传佛教的建筑和蒙古人的帐幕放在一起;另一端是江南文人的小园,狮子林与玉山佳处,园林与画、与雅集越来越分不开。
一太液池与万岁山
大都的皇家苑囿以太液池为中心,即今天北京的北海与中海。池中的琼华岛是金代离宫的旧址,元代改称"万岁山",山顶建广寒殿,山上叠石相传取自北宋艮岳——金人灭宋后把艮岳的太湖石运到了燕京。一座园林里,叠着宋、金、元三个朝代。
广寒殿万岁山顶的主殿,面阔七间,是忽必烈常居宴饮之所。殿中曾置一口巨大的玉瓮"渎山大玉海",可贮酒三十余石,至元二年(1265)琢成,今存北京北海团城,是元代留下的最大玉器。
艮岳的石头《辍耕录》记万岁山"皆叠玲珑石为之",明人记载称其石来自艮岳。宋徽宗倾国力搜集的花石,经金而元,最后成了大都皇家苑囿的一部分——园林的石头比朝代活得长。
瀛洲与犀山台太液池中除万岁山外,还有圆坻(今团城)与犀山台两个小岛,以桥相连。一池三山的格局,沿袭了汉代以来"蓬莱、方丈、瀛洲"的仙山传统。
明清的延续明代在此基础上扩建为西苑,清代顺治年间拆广寒殿旧址建白塔。今天北海琼华岛上的白塔是清代的,但岛、池、团城的基本格局都是元代留下的。
二狮子林:一座禅寺的园
元至正二年(1342),天如禅师惟则的弟子为其师在苏州城内建菩提正宗寺,因园中石峰状如狻猊,又因惟则的老师中峰明本曾住天目山狮子岩,名"狮子林"。这是一座禅寺附属的园林,以叠石为主,洞壑宛转。今天它是苏州四大名园之一,也是元代园林在地面上仅存的一处。
以石为主狮子林全园以湖石假山为核心,山中洞穴相连,路径迂回,游人在其中上下穿行,往往看得见彼此却走不到一起。这种迷宫式的叠山,与宋代艮岳"以石为峰"的思路一脉相承,又更趋奇巧。
倪瓒与狮子林明代以来一直传说倪瓒参与了狮子林的设计,并作有《狮子林图》。传世的《狮子林图》卷(台北故宫)是否倪瓒真迹尚有争议,但画与园相互成就的传说本身,说明元以后文人画家与园林的关系已经很深。
禅与园惟则在《狮子林即景》诗中写"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禅寺的园林,本意是在城中造出山林,供修行者"市隐"——这恰好也是后来江南文人园的核心理想。
后来的变化狮子林在明清屡经易主,乾隆南巡六次到此,并在圆明园、避暑山庄仿建。今日所见多为清代与民国(贝氏)改建,元代的原貌只能从叠石的主体大致推想。
三玉山佳处与文人雅集
元代江南的园林最有名的不是园本身,而是园中的聚会。昆山富人顾瑛在界溪建"玉山佳处",有草堂、书画舫、钓月轩、春晖楼等二十余处景点,十余年间在此宴集文人、画家、僧道、歌伎,杨维桢、倪瓒、张雨、柯九思、王蒙等皆曾到此。顾瑛把历次雅集的诗文编为《草堂雅集》《玉山名胜集》——一座园林以文集的形式流传了下来。
以景点为单位玉山佳处的二十余处景点各有题名、各有诗文,每一处都是一次雅集的舞台。园林的意义不在建筑,而在那些与建筑绑在一起的诗、画与聚会。
雅集的规模据统计,顾瑛在玉山佳处主持的雅集有数十次,参与者逾百人,是元代规模最大的文人雅集,常被与东晋兰亭、北宋西园并称。
园林的下场元末张士诚据苏州,顾瑛为避征辟削发为僧,玉山佳处在战乱中荒废。园林早已无存,只有诗文集和其中记载的景名还在。
富人与文人顾瑛本人并非仕宦,而是以商致富的地主。元代江南的文化活动很大程度上由这样的富人支撑——科举不振的时代,文人需要一个可以聚集的地方,富人提供了它。
四倪瓒的清閟阁与"画中园"
倪瓒是无锡巨富,家中有清閟阁、云林堂、萧闲馆等,藏古书画鼎彝,清閟阁前后植梧桐,他有洁癖,每日令仆人洗拭梧桐——"洗桐"成了后世画家常画的题材。元末他散尽家财、泛舟太湖二十年,此后他的园林只存在于画中:一河两岸、几株疏树、一座空亭,成了后世文人心目中园林的精神原型。
空亭倪瓒山水中常有一座空无一人的草亭,画中几乎从不出现人物。明清文人造园,几乎每园都有一座"不求人至"的亭,与这种画意有直接关系。
洗桐与洁癖明人笔记中有大量倪瓒洁癖的故事,洗桐、客人咳唾即令人洗树等。真假难以考实,但"洁"成了倪瓒的人格标签,也成了文人园"清"的审美来源。
画与园的互文元代以后,园林设计开始以画为蓝本:"以画入园""因画成景"成为造园口诀,明代计成《园冶》、文震亨《长物志》都反复引用元人画意。
从实园到画园元代许多江南名园随战乱消失,但它们在画里留了下来,明代文人再按画重建——园林史在这里被画史接管了一段。
五上都与草原上的"园"
蒙古统治者带来了另一种空间观念:帐幕、牧场与猎苑。上都城北有大片苑囿,养鹿、放鹰;皇帝在上都时往往不住宫殿,而住"失剌斡耳朵"(黄色大帐)。大都宫中也设帐殿。汉式园林与草原帐幕在元代宫廷里并存,是这一时期独有的景象。
失剌斡耳朵上都西内的大帐,以金色织物覆盖,可容数千人,一说即文献中的"棕殿",诈马宴即在此举行。它是可以拆卸、移动的宫殿。
猎苑上都北苑有专供皇帝游猎的围场,驯养海东青(鹰)等猎禽。元代画家刘贯道《元世祖出猎图》所画,就是这种草原上的出行与狩猎。
大都宫中的帐殿大都宫城内也搭建帐幕,蒙古贵族习惯在帐中举行宴会与仪式。汉式宫殿与蒙古帐幕并立,这种格局在清代的避暑山庄里还能看到遗意。
鹿顶殿元代文献中的"鹿顶殿"即盝顶建筑,屋顶为平顶加四面坡,有学者认为与蒙古帐幕的外形有关。元代遗构中常见此式。
元朝不设画院,宫廷不再主导绘画的方向。赵孟頫提倡"古意",元四家把山水画变成文人抒写自我的方式——"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此后六百年的中国画,基本都在元人划定的范围里。
一赵孟頫:以"古意"扭转画风
赵孟頫是宋太祖之子秦王赵德芳的后裔,宋亡后被程钜夫荐入元廷,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以宋宗室仕元,一生为此受人非议。但在书画上,他是元代影响最大的人。他批评南宋院体"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主张"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所谓古意,是越过南宋,回到唐与北宋、回到董源和李成。
《鹊华秋色图》元贞元年(1295)为友人周密所作,画济南郊外的鹊山与华不注山。平远构图,以董源的披麻皴画山,设色淡雅,树木房舍带有唐人的古拙。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是赵孟頫"托古改制"最有代表性的一件。
书画同源赵孟頫题《秀石疏林图》:"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以书法的笔法作画,从此成为文人画的基本要求。
鞍马与人物赵孟頫也画马与人物,《秋郊饮马图》(故宫博物院)、《人骑图》等学唐人韩干,用线精劲,设色古雅。他的全面,使元代绘画在山水之外也有了复古的样本。
赵氏一门其妻管道昇善画墨竹,其子赵雍、孙赵麟皆能画,外孙王蒙是元四家之一。元代画坛相当一部分是在赵孟頫的影响圈里成长起来的。
二元四家:文人山水的高峰图
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四人,明代董其昌以后合称"元四家"。他们都生活在江南,都不是职业画家,都以山水为主,但面貌截然不同:黄公望浑厚,吴镇湿润,倪瓒简淡,王蒙繁密。他们共同把山水画从再现自然变成了表现画家自己的方式。
三《富春山居图》的离奇身世
黄公望为无用师(郑樗)所画的这卷山水,此后辗转流传六百余年,经历了一连串近乎传奇的遭遇:明末被收藏者吴洪裕临终焚以殉葬,被侄子从火中抢出,已烧成两段;清乾隆得到一件伪本("子明卷")奉为真迹,反将次年入宫的真本定为赝品;1949年后,两段分藏海峡两岸,直到2011年才在台北短暂合璧展出。
火殉吴洪裕极爱此卷,临终命家人焚之殉葬,其侄吴静庵趁人不备从火中取出另投他卷。卷首烧去一段,余下部分断为两截:前段短,后称《剩山图》;后段长,称"无用师卷"。
子明卷乾隆十年(1745)得一卷,题为黄公望所作赠"子明",乾隆视为真迹,在上面题跋五十余处;次年真本(无用师卷)入宫,乾隆命梁诗正题为伪作。乾隆的错判直到近代才被纠正。
今藏《剩山图》今藏浙江省博物馆,"无用师卷"与"子明卷"均藏台北故宫博物院。2011年6月,两段在台北故宫合璧展出。
为什么重要这卷画是后世学山水者的范本,沈周、董其昌、王时敏等都曾临仿。它的身世本身,也成了中国书画收藏史上关于鉴定、执念与聚散的一个缩影。
四墨竹、墨梅与"四君子"
宋代文同、苏轼开墨竹之风,到元代,墨竹、墨梅、墨兰成了文人画家最常画的题材。这些题材笔墨简单、便于以书法用笔写出,又天然带有人格的寄托,最适合没有职业画家训练的文人。"梅兰竹菊"并称"四君子"虽是明代才固定的说法,其中的三样,在元代已经是文人画的主干。
李衎与《竹谱》李衎(字仲宾)官至吏部尚书,专画竹,曾深入东南竹乡观察,著《竹谱详录》,分画竹、墨竹、竹态、竹品诸谱,记竹三百余种。这是一部把观察与画法结合起来的专著。
王冕的墨梅王冕出身农家,放牛时自学,屡试不第,以卖画为生。画梅繁花密蕊,题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又首先用花乳石刻印,文人自篆自刻的风气由此开始。
郑思肖的无根兰宋遗民郑思肖画兰不画土与根,人问其故,答:"土为番人夺去,汝犹不知耶?"一种题材被赋予政治的含义,元初的遗民画大多有这样的底色。
柯九思奎章阁鉴书博士,墨竹学文同,常说"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法"——与赵孟頫"书画本来同"是同一个主张。
五宫廷与职业绘画并未消失
元代虽不设画院,宫廷仍有画家供职于将作院、秘书监等机构;职业画家与民间画工也依旧活跃。文人画成为主流,是就评价而言的;就数量而言,宫廷画、宗教壁画与职业画依然是元代绘画的主体。
刘贯道《元世祖出猎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至元十七年(1280)作。画忽必烈与皇后察必及随从在秋日草原上出猎,人物神情写实,随从中有黑人、色目人,是研究元代宫廷与蒙古服饰的珍贵图像。
王振鹏与界画王振鹏受仁宗赏识,赐号"孤云处士",以界画著称,《龙池竞渡图》《大明宫图》等以界尺画宫殿楼阁,工细入微。界画在元代的成就,常被文人画的光芒遮蔽。
任仁发水利专家兼画家,官至浙东道宣慰副使,画马学唐人。《二马图》(故宫博物院)画一肥一瘦两马,自题以肥马比贪官、瘦马比清官——职业画的技巧,文人画的寓意。
永乐宫壁画山西芮城永乐宫三清殿《朝元图》,泰定二年(1325)由洛阳马君祥等画工完成,画二百八十六位神祇朝拜元始天尊,人物高两米有余,线描一气呵成。这是元代最大规模的道教壁画,也是职业画工水准的最好证明。
六诗书画印:一张画上的四样东西
宋画上的题款多写在不显眼处,或者干脆没有。到了元代,画家开始在画面空白处大段题诗,题诗成了构图的一部分;又钤上自己的印章,印章从鉴藏者的工具变成了作者的签名。诗、书、画、印四者合于一纸,这一文人画的定式,是在元代完成的。
题画诗倪瓒几乎每画必题诗,王冕、吴镇亦然。诗的内容往往不描述画面,而是补足画外之意——画不能说的,由诗来说。
书法入画题字本身要好看,所以画家必须是书家。赵孟頫、倪瓒、吴镇的题款都是书法作品,字的位置、大小、行数都与画面平衡有关。
印章元代以前文人印章多由工匠刻铜、刻玉。王冕用花乳石(青田石一类的叶蜡石)自刻,石质软、易奏刀,文人从此可以亲手刻印,篆刻作为一门艺术由此兴起。
鉴藏印元文宗奎章阁的"天历之宝""奎章阁宝",与宋徽宗的"宣和"诸印一样,成了后世鉴定古画流传的重要依据。
宋人尚意,元人尚态——更准确地说,元人重新尚"法"。赵孟頫以一己之力把书法拉回晋唐,他的字统治了此后三百年的书坛。与此同时,八思巴字、回鹘式蒙古文、藏文、阿拉伯文同时在元朝的公文与碑刻上出现。
一赵孟頫与"复古"图
赵孟頫学书,由宋高宗入手,继而上追钟繇、二王,兼学李邕。他主张"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把宋人"我书意造本无法"的个人抒写,重新拉回到对古法的研习上。他的楷书、行书、小楷都极精熟,明代"赵体"风靡天下,清初康熙帝也推崇赵书——赵孟頫的影响时间之长,只有王羲之、颜真卿可比。
"用笔千古不易"赵孟頫在《兰亭十三跋》中说:"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这句话是复古主张的理论核心:字形可以随时代变,笔法是不变的。
日书万字史称赵孟頫"篆籀分隶真行草书,无不冠绝古今",又说他"日书万字"。他的书法技术之熟练,在书法史上罕有其匹,也因此被后人批评"熟媚""俗"——明末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针对的正是赵体末流。
人品与书品赵孟頫以宋宗室仕元,明清批评者常借此贬低其书,所谓"薄其人遂薄其书"。这种以人论书的风气,本身就是书法批评史的一个题目。
二鲜于枢、邓文原与元初书坛
元初与赵孟頫并称的有鲜于枢与邓文原,三人被称为"元初三大家"。鲜于枢以草书著称,笔力雄健,赵孟頫自谓"余与伯机同学草书,伯机过余远甚"。他们共同的方向是越过南宋、回到晋唐,元代书法的复古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的选择。
鲜于枢渔阳人,官太常寺典簿,性豪放,常醉后作书。传世有草书《韩愈进学解》《石鼓歌》等。悬腕作字,笔势开张,与赵孟頫的秀润形成互补。
邓文原四川绵州人,官至翰林侍讲学士,以章草著称,传世《急就章》(1298)是元代章草的代表。章草在唐宋几乎失传,元人重新拾起,也是复古的一部分。
康里巎巎康里部人(色目),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是元代中后期与赵孟頫齐名的书家,"北巎南赵"。行草劲健飘逸,据说能日书三万字。一个色目人成为汉字书法的大家,是元代多民族文化交融最有说服力的例子之一。
奎章阁文宗设奎章阁学士院,虞集、柯九思、康里巎巎等在此鉴藏书画、讲论书法,是元代中期宫廷书画活动的中心。
三杨维桢与元末的狂怪
元末天下大乱,书风也随之一变。杨维桢(号铁崖)的行草打破了赵孟頫一派的秀雅,点画狼藉、结体奇险,行气时断时连,与赵书的平和截然相反。他是元末东南文坛的盟主,诗称"铁崖体",书法与诗风一样以奇崛著称。
杨维桢诸暨人,泰定四年(1327)进士,仕途不顺,元末隐居松江。传世《真镜庵募缘疏卷》《城南唱和诗卷》等,章草、行草杂糅,字形大小欹正极为悬殊。
倪瓒的小楷同时代的倪瓒则走另一条路:小楷学钟繇,疏朗清瘦,与他的画一样淡而有骨。元末书坛一狂一逸,正是时代心态的两面。
张雨钱塘道士,号句曲外史,行书学李邕与赵孟頫,而自有一种萧散的道家气息。他与倪瓒、杨维桢、黄公望都有往来,是元末江南文人圈的中心人物之一。
影响杨维桢的奇崛一路在明初被台阁体压制,直到明末徐渭、王铎、傅山才重新被发扬。
四八思巴字与多文字的帝国
至元六年(1269),忽必烈颁行八思巴所创的"蒙古新字",用于诏书、牌符、印章与官方文书,意在"译写一切文字"——用一套字母拼写蒙古语、汉语、藏语等多种语言。元代的碑刻与官印上常常同时出现八思巴字、汉字,有时还有回鹘式蒙古文、藏文与阿拉伯文。
字形八思巴字以藏文字母为基础,改为自上而下竖写,共四十余个字母,方正的字形很像篆书,所以也用于刻印——元代官印大多是八思巴字的篆体。
拼写汉语八思巴字可以直接拼写汉语读音,如《蒙古字韵》用八思巴字标注汉字读音,成为研究元代汉语语音(尤其是北方官话)的重要材料。
为何没有流传八思巴字是一种由上而下推行的"官字",民间仍用回鹘式蒙古文与汉字。元亡之后,它迅速退出使用,只在印章与宗教文献中残留了一段时间。
居庸关云台至正五年(1345)建成的居庸关过街塔基座"云台",券洞内刻有梵、藏、八思巴、回鹘、西夏、汉六种文字的陀罗尼经咒与造塔功德记——一块石头上的六种文字,是元代多文字帝国最直观的物证。
五篆刻的兴起
文人自己刻印,是从元代开始的。此前的印章多由工匠以铜、玉、象牙等硬材制作,文人只负责写印稿。元代赵孟頫创"圆朱文"印式,吾丘衍著《三十五举》讲论印学,王冕以花乳石自刻——石料软而易刻,文人从此可以亲自奏刀,篆刻成为书法的延伸。
圆朱文赵孟頫取法唐宋的朱文印,以细劲圆转的小篆入印,印文婉丽,称"元朱文"或"圆朱文",至今仍是朱文印最主要的一种样式。
《三十五举》吾丘衍著,分十七举论篆书、十八举论印章,主张"汉印为宗"、印文须合《说文》——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印学理论,明清篆刻家奉为经典。
花乳石刘绩《霏雪录》记"初无人以花乳石刻印者,自山农(王冕)始也"。叶蜡石类的印石此后逐渐普及,明代文彭用青田灯光冻刻印,篆刻由此进入全盛。
诗书画印印章从此与画上的诗、书同样出自作者之手,四者合一的文人画格式,至此才完整。
元代是中国饮茶方式转变的过渡期:宋代的点茶还在宫廷与寺院里延续,民间却越来越多地直接冲泡茶叶;蒙古人又带来了加奶、加酥油的饮法。到明初朱元璋罢团茶,这场转变才最终完成。
一王祯《农书》里的三种茶
王祯《农书》把当时的茶分为三类:"茗茶""末茶""蜡茶"。茗茶是直接冲泡的芽叶;末茶是碾成粉末后点饮;蜡茶即宋代的团饼茶,"惟充贡茶,民间罕见之"。这段记载说明,到元代中期,宋代最讲究的团茶已退出日常生活,散茶与末茶才是主流。
茗茶采嫩芽直接蒸青或炒青后晾干,饮时以汤冲泡。这种饮法最简便,在民间与南方最为普遍,是明代以后"撮泡"法的前身。
末茶把茶叶蒸后碾磨成粉,饮时用汤点击。《农书》说末茶"南方虽产茶,而识此法者甚少",说明点茶在元代已多行于北方与寺院。日本抹茶道所承袭的,正是这一系。
蜡茶即建安的团饼贡茶,制作繁复,"最为精品"。元代在武夷山设御茶园(1302),专造贡茶,但数量与地位都不及宋代北苑。
转变的方向从宋到明,饮茶从"吃茶粉"变成"喝茶汤"。元代正处在两者并存的阶段,王祯这段文字是这一转变最清楚的同时代见证。
二《饮膳正要》里的蒙古茶
天历三年(1330),宫廷饮膳太医忽思慧进呈《饮膳正要》,记录宫廷饮食与食疗。书中列茶十余种,其中有汉地的清茶、末茶,也有加入奶、酥油、面粉的"炒茶""酥签""兰膏"等。这是中国最早系统记载奶茶、酥油茶一类饮法的文献。
炒茶"用铁锅烧赤,以马思哥油(酥油)、牛奶子、茶芽同炒成"——把茶、油、奶放在一起炒,与今天蒙古奶茶的做法已很接近。
酥签与兰膏酥签是以酥油调茶末、以汤点之;兰膏则是茶末与酥油调成膏状,"入汤搅"而成。都是把宋式点茶与草原的奶食结合起来的饮法。
西番茶《饮膳正要》称"出本土,味苦涩,煎用酥油"——这是藏地的酥油茶。元代茶叶经四川、陕西大量输往吐蕃与蒙古,茶马贸易的格局在此时已经成形。
忽思慧一说为回回人,一说为蒙古人。《饮膳正要》也收录了大量来自中亚与西亚的食物,是一部反映元代宫廷多元饮食的书。
三文人茶:倪瓒的"清泉白石茶"
江南文人延续了宋人的茶趣,并把它变得更清简。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中记了几种茶法,其中"清泉白石茶"以核桃、松子仁和真粉做成小块如石状,置茶中饮用。明人笔记记有一则故事:宋宗室后人赵行恕来访,倪瓒以此茶待客,赵氏"连啖如常",倪瓒怒曰"吾以子为王孙,故出此品,乃略不知风味,真俗物也",从此绝交。
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倪瓒记录日常饮食的小书,收菜肴、点心、茶汤数十种,做法精致而用料朴素,是元代文人生活美学的一个侧面。
茶与画倪瓒的山水画中常有茅亭一座、几席一张,茶具有时也在其中。明代文人画中大量出现的"品茗图"题材,与元人画中的这种清寂场景一脉相承。
赵原《陆羽烹茶图》元代赵原所作(台北故宫博物院),画山水间茅屋一座,陆羽坐于其中,童子烹茶。题诗"山中茅屋是谁家,兀坐闲吟到日斜"——茶圣被放进了元人的隐逸山水里。
茶与禅元代江南禅寺依然保持点茶的仪轨,日本僧人来华参学后,把这套寺院茶礼带回日本,后来发展成茶道。
四榷茶与茶马
元朝统一南北之后,茶叶的产地与消费地第一次被纳入同一个政权。元代承袭宋制实行榷茶,设榷茶都转运司,茶商须向官府买"茶引"方可贩运;茶课是国家的重要收入。同时,茶叶沿川藏、陕甘道路大量输往吐蕃与草原,茶成为连接农耕与游牧地区的一种必需品。
茶引商人按引纳税,每引可贩运一定数量的茶叶。零售者则买"茶由"。元代茶课数额随时代增长很快,是盐课之外最重要的专卖收入之一。
草原上的茶游牧民族以肉奶为主食,需要茶来消食解腻,"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一类说法,从元代起在边地流传。这是茶马贸易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武夷御茶园大德六年(1302)在武夷山九曲溪设御茶园,专造贡茶,武夷茶的地位由此上升,最终取代了建安北苑。明清的武夷岩茶,渊源在此。
明初罢团茶洪武二十四年(1391),朱元璋诏令罢造龙团,只贡芽茶。这一纸诏令终结了唐宋以来的团饼茶,而它所确认的,正是元代民间早已完成的转变。
元代没有留下一部插花专书,瓶花的面貌要从瓷器、壁画、画中的供案里去找。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器"上:青花瓷的玉壶春瓶与梅瓶定型,藏传佛教带来了新的供花仪式,文人书斋里的瓶花则延续着宋人的清简。
一青花与瓶式
青花瓷是元代景德镇最重要的创造:以产自西亚的钴料在白瓷胎上绘画,罩透明釉一次烧成,白地蓝花,永不褪色。它改变的不只是瓷器,也改变了花器的样貌——宋代瓶花讲究单色釉的素净,元代以后,彩绘的花瓶开始登上供案与书斋。
苏麻离青元青花所用钴料多来自波斯,含铁高、含锰低,发色浓艳,常有黑色结晶斑。明代称之为"苏麻离青"(一般认为是波斯语的音译),一种颜料连着一条贸易路线。
至正型英国大维德基金会藏一对青花云龙象耳瓶,颈部有至正十一年(1351)的供奉题记,是元青花断代的标准器。学界据此把这一类器形硕大、纹饰繁密的元青花称为"至正型"。
玉壶春瓶与梅瓶玉壶春瓶撇口、细颈、垂腹,宋代已有,元代定型;梅瓶小口、短颈、丰肩、敛足,原是盛酒器(宋代称"经瓶"),明清以后因插梅枝而得名。这两种瓶式此后成为中国瓶花最常用的花器。
为谁而做元青花大量销往伊斯兰世界,土耳其托普卡帕宫与伊朗阿德比尔神庙收藏最富。国内传世与出土反而较少——一种中国瓷器,最早的主要顾客在西亚。
二藏传佛教的供花
藏传佛教在元代地位最高,它的供养仪轨也随之进入宫廷与寺院。藏传佛教以"八吉祥"(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为供养纹样,其中的"宝瓶"与"莲花"直接与供花相关;佛前以瓶、炉、烛台组成的"五供"格局,也在元明之际逐渐固定下来。
八吉祥元代瓷器、织物、建筑装饰上大量出现八吉祥纹样,元青花中尤其常见。这套图案由藏传佛教传入,此后成为中国装饰艺术的常用母题。
五供佛前正中一炉、两侧一对烛台、一对花瓶,合为"五供"。元代寺院壁画与明初器物中可以看到这一格局的形成。
宝瓶藏传佛教的"宝瓶"(贲巴瓶)口插孔雀翎或花枝,元代白塔(如大都白塔寺塔)的覆钵形塔身,也被理解为一只巨大的宝瓶。
宫廷《元史》记宫中每年有多次佛事,帝师主持,所用供器规模极大。宗教供花在元代的规模,远远超过了文人书斋里的瓶花。
三文人的瓶花:延续宋人的清简
江南文人延续了宋代"四般闲事"中插花的传统,但以更加清简的方式:一瓶一枝,放在书案一角。元人画中的书斋、元人诗中的瓶梅,都显示出与宋人一脉相承的趣味。元代的这一段,是宋代文人插花到明代插花理论成熟之间的过渡。
瓶梅元人咏瓶梅的诗很多,王冕、杨维桢、倪瓒均有作。瓶中一枝梅,在元代文人的诗画里几乎是一个固定的意象。
钱选宋末元初画家钱选,入元不仕,以花鸟著称,其折枝花卉清丽,画中常见单枝入画的构图——与瓶花一枝的审美相通。
书斋清供元人的"清供"观念逐渐形成:书斋案头陈列奇石、古器、瓶花,到明代文震亨《长物志》把它系统化为一套文人器物审美。
与明代的连接明代袁宏道《瓶史》、张谦德《瓶花谱》是中国插花理论的高峰,它们总结的"清""简""雅",多数在元人的实践中已经出现。
四簪花与节令用花
宋人簪花之风在元代并未消失,汉族士庶在节令中仍有戴花、插花的习俗;蒙古贵族妇女则以珠翠装饰姑姑冠,与汉地的簪花形成对照。端午插艾、重阳插茱萸、元宵灯节以花灯装点等节令用花,在元代的方志与杂剧中都有记载。
杂剧中的花元杂剧中常见"插花""戴花"的舞台动作与唱词,说明簪花仍是市民生活里的日常。《西厢记》里的花、月,是元代舞台上最常见的意象。
节令熊梦祥《析津志》记大都的节令风俗,其中有端午、重阳、冬至等节日的饰物与供品,与宋代汴京、临安的习俗大体相承。
宫中的花上都地处草原,夏季野花遍地,元人上京纪行诗中常写金莲花等塞外花卉;大都宫苑则延续了汉地栽植花木的传统。
延续大于变化在插花这一门,元代的主要意义是延续:宋人建立的审美没有断,明人在此基础上把它发展成理论。
元代服饰是两套体系并行:蒙古贵族穿质孙服、辫线袍,戴姑姑冠、钹笠帽,衣料是织金的纳石失;汉人则基本沿用宋代衣冠。元朝并没有强制汉人改穿蒙古服饰——这一点与后来的清代不同。
一质孙服:一色衣
"质孙"是蒙古语"颜色"之意,汉语意译为"一色衣"。皇帝在大宴时赏赐贵族与近臣同一颜色、同一质料的礼服,与宴者必须穿着出席,一日一换,连宴数日。质孙服的冬夏两季各有十余种颜色与质料的等级,穿哪一种,直接标示着一个人在朝廷中的位置。
质孙宴上都的诈马宴又称"质孙宴",每年六月举行,连续三日。与宴的王公大臣数以千计,全场一色,蔚为壮观。随驾的文臣留下了不少描写此宴的上京纪行诗。
等级《元史·舆服志》记天子质孙冬服十一等、夏服十五等,百官冬服九等、夏服十四等,以纳石失、速夫(毛织物)、剪茸、金锦等不同质料区分。
形制质孙服的基本样式是上衣下裳相连的长袍,窄袖、腰间收紧,有的在腰部加辫线或打褶,便于骑马。
明代的延续明代宫廷侍卫与校尉仍穿"曳撒""贴里"等源于蒙古袍服的衣式,"质孙"的名称也在明代保留下来,写作"只孙"。
二辫线袍与蒙古男装
蒙古男子的常服是交领或圆领的长袍,腰部以密密的辫线或打褶收束,下摆宽大,称"辫线袄"或"腰线袄",汉文文献也称"辫线袍"。这种袍子腰紧摆宽,便于骑射,又能保暖,是草原生活的产物。头上夏戴钹笠帽,冬戴暖帽,发式则是剃去头顶与脑后、留两侧编辫垂于耳后的"婆焦"。
辫线腰间用丝线编成辫子数十道横向缝缀,起到束腰的作用。刘贯道《元世祖出猎图》中的随从,多数穿着这种袍服。
钹笠帽形如铜钹的圆笠,顶部有珠饰。《元史·后妃传》记,忽必烈嫌帽子无檐、日光刺眼,察必皇后便为帽子加上前檐,"帝大喜,遂命为式"。
婆焦蒙古男子的发式:头顶剃成方形,额前留一小撮,两侧头发编成辫子垂下。元代帝王像中可见此式。这种发式与汉人的束发戴巾截然不同。
比甲同是察必皇后所创:一种无领无袖、前短后长、两侧开衩的长背心,便于骑射,"时皆仿之"。比甲在明代成为女子常服,演变为后来的马甲、背心。
三姑姑冠:高耸的女冠
蒙古贵族已婚妇女戴一种高冠,汉文称"姑姑冠""罟罟冠""顾姑冠"。以桦树皮或竹、铁丝为骨架,外包红绢或织金锦,高约二三尺,顶端插羽毛,缀以珍珠宝石。元代皇后像中都戴此冠,它是蒙古贵妇身份最显眼的标志。
形制冠身细长如瓶,顶端向前微倾,冠顶饰以翎羽或珠串。南宋使臣彭大雅、徐霆《黑鞑事略》与欧洲传教士鲁布鲁克的行纪都描述过这种冠。
元后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元代帝后像》册中的历代皇后,皆戴姑姑冠,着交领织金大袍,耳垂大珠。这组画像是研究蒙古贵族女装最直接的图像。
进出车帐据记载,戴姑姑冠的妇女进出帐幕时须低头或取下顶饰,坐车时则要把冠顶从车顶伸出——一顶帽子高到了需要调整生活空间的程度。
汉人不戴姑姑冠是蒙古贵族妇女的专属,汉族妇女仍沿用宋式的发髻与冠饰。元代服饰上的蒙汉分野,在女装上最为分明。
四纳石失:织金锦
纳石失是波斯语"织金锦"的音译,是一种以金线(片金或捻金)为纬织出花纹的丝织品,金光闪烁。蒙古贵族极爱此物,元朝在大都、弘州、荨麻林等地设"纳石失局",集中了从中亚、西亚掳来或招募的回回织工。这是元代宫廷服饰最典型的衣料。
工匠成吉思汗西征时,将撒马尔罕、赫拉特等地的织金工匠东迁;弘州(今河北阳原)、荨麻林(今河北张家口一带)都曾安置三百余户西域织匠。
片金与捻金片金是把金箔粘在纸或皮上切成细条直接织入;捻金是把金箔缠绕在丝线外,光泽较柔。纳石失多用片金,金光更盛。
纹样纳石失的纹样常融合伊斯兰与中国元素:对兽、团窠、缠枝莲、龙凤并存。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等处藏有元代织金锦实物。
地位质孙服中最高等级多用纳石失制作。元代的织金技术后来被明清宫廷继承,南京云锦中的"织金"一类,与之一脉相承。
五汉人的衣冠:宋制的延续
元朝对汉人服饰没有强制的改易令。汉族男子仍戴幞头、巾帽,穿圆领袍、襕衫、直裰,妇女仍穿襦裙、褙子,基本是宋代的样式。只是在官员朝服、公服上,元代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制度,汉官在朝会时穿元制公服,退朝后可着本俗之服。
公服《元史·舆服志》规定百官公服为盘领(圆领)右衽,以袍色与花纹区分品级:一至五品紫罗,六七品绯罗,八九品绿罗,大小花径亦有等差——基本承袭唐宋公服的框架。
民间元杂剧与元代墓室壁画中的汉人男女,衣冠与宋人相差不大。蒙古服饰中的一些元素如辫线、钹笠,逐渐被部分汉人吸收,但不是普遍现象。
禁令元代有服色禁令,限制庶人穿用赭黄、织金与龙凤纹,倡优、皂隶等身份的服色另有规定,与宋代的服饰等级管理相似。
明初"复衣冠"朱元璋即位后下诏"复衣冠如唐制",禁胡服、胡姓、胡语,这说明元代的蒙古服饰在汉地确曾有过相当的影响,否则无需专门禁止。
元代是中国戏曲音乐成形的时代。北方的杂剧以"北曲"演唱,南方的南戏以"南曲"演唱,一刚一柔,此后七百年中国戏曲的声腔都从这两支发展而来。宫廷里则并存着汉地雅乐、蒙古宴乐和来自西域的乐器。
一北曲:杂剧的音乐
元杂剧的唱腔称"北曲",由金代诸宫调、宋金的大曲与北方民间曲调融合而成。北曲以七声音阶为主,字多腔少,节奏明快,伴奏以弦索(琵琶、三弦等)为主,风格"劲切雄丽"。一本杂剧通常四折,每折用同一宫调的一套曲子,一韵到底。
宫调北曲常用的宫调有九种,称"九宫":仙吕、南吕、中吕、黄钟、正宫、大石、双调、商调、越调。每个宫调有特定的声情,燕南芝庵《唱论》说"仙吕宫唱,清新绵邈;南吕宫唱,感叹伤悲"。
套数每折由同一宫调的若干支曲牌连缀成一个套曲,首曲、尾声有一定的规矩。例如第一折多用仙吕宫,以【点绛唇】开头——曲牌的排列形成了固定的套路。
一人主唱每本杂剧只由正末(男主角)或正旦(女主角)一人主唱,称"末本""旦本",其他角色只说白不唱。这与南戏各角色皆可唱的做法完全不同。
弦索北曲伴奏以弦乐为主,故又称"弦索调"。三弦在元代开始流行,一般认为与蒙古、西域的弹拨乐器有关。
二《中原音韵》与《唱论》
元代出现了两部专门讨论北曲的理论著作。燕南芝庵《唱论》讲演唱,周德清《中原音韵》讲用韵。两部书分别回答了"怎么唱"与"用什么字音唱"的问题,是中国戏曲声乐理论的起点。
《中原音韵》泰定元年(1324)成书。周德清以关汉卿、马致远等名家的曲作用韵为依据,归纳出十九个韵部,平声分阴阳,入声字分别派入平、上、去三声。这是第一部以当时北方口语而非古代韵书为依据的韵书,现代普通话的声调格局已大体可见。
"入派三声"北方口语在元代已经没有入声,周德清据实把入声字归入其他三声,这一记录使《中原音韵》成为研究汉语语音史的关键文献。
《唱论》燕南芝庵所著,篇幅短小,论唱法、宫调声情、歌唱的地域差别、歌者的禁忌等,如"凡一曲中,各有其声:变声、敦声、杌声、啀声"。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声乐专论。
作词十法《中原音韵》后附"作词十法",论述知韵、造语、用事、用字、入声作平声、阴阳、务头、对偶、末句、定格,是北曲创作的格律手册。
三南戏:另一种声腔
与北方杂剧同时,东南沿海一带流行"南戏",又称"戏文",起源于宋代的温州(永嘉)。南戏用"南曲"演唱,以五声音阶为主,字少腔多,婉转柔和,伴奏以箫笛为主。篇幅不限四折,各角色都可以唱,形式比杂剧自由得多。元末高明的《琵琶记》把南戏推向成熟,被称为"南戏之祖"。
《琵琶记》高明(高则诚)作,写蔡伯喈与赵五娘的故事。据说朱元璋称赞"五经、四书如五谷,家家不可无;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它的曲辞典雅,结构严谨,是明清传奇的直接范本。
四大南戏《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合称"荆、刘、拜、杀",是元末明初南戏的代表作,多出自民间书会。
南北合套元代后期出现了在一套曲中南北曲交替使用的"南北合套",两种声腔开始融合,为明代南北曲的交汇开了先路。
南北之别明人王世贞概括:"北字多而调促,促处见筋,故词情多而声情少;南字少而调缓,缓处见眼,故词情少而声情多。"
四宫廷的乐:雅乐、宴乐与西域乐器
元代宫廷音乐有两个系统:祭祀用的雅乐沿袭金、宋,由太常礼仪院掌管;宴飨用的"宴乐"则融合了蒙古、汉地与西域的音乐,由仪凤司、教坊司掌管。《元史·礼乐志》列有宴乐乐器二十余种,其中不少是前代所无的外来乐器。
兴隆笙一种以风囊鼓气的簧管乐器,有九十个管,《元史》记其"中统间回回国所进"。学者多认为它是一种早期的管风琴,经中亚传入。它被放在宴乐乐队中,每次演奏需多人协作。
火不思一种四弦长颈的弹拨乐器,蒙古与突厥民族常用,元代宫廷宴乐必备。明代以后在内地逐渐少见,今天在蒙古族与新疆一带仍有流传。
胡琴元代文献中出现了"胡琴"的记载,以马尾为弦,用弓拉奏,是后来二胡、马头琴一类拉弦乐器的先声之一。
十六天魔舞元顺帝时宫中流行的一种藏传佛教舞蹈,宫女十六人扮作菩萨,头戴象牙佛冠,身披璎珞,以乐器伴奏起舞。元末的记载常把它当作宫廷奢靡的象征。
五散曲:可以唱的诗
散曲是不用于戏剧表演、单独歌唱的北曲,形式有小令(单支曲子)与套数(一组曲子)两种。它与杂剧用同一套曲牌与宫调,只是不配情节与角色。散曲在元代的地位,相当于词在宋代:文人用它抒情、写景、讽世,勾栏歌伎用它演唱,是元代最流行的歌曲形式。
小令单支曲子,短小精悍,如马致远【天净沙】、张养浩【山坡羊】。也有把两三支同宫调曲子连用的"带过曲"。
衬字散曲可以在曲牌规定的字数之外加入衬字,使语言更接近口语、更加活泼。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中"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大部分都是衬字。
曲与词的不同词讲究含蓄蕴藉,曲则尚"蒜酪"之味,直白泼辣、俚俗诙谐。王国维说元曲"以自然胜","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
歌者夏庭芝《青楼集》记元代女艺人一百余人,如珠帘秀、天然秀、顺时秀等,记其擅长的曲种与生平。这是中国第一部专门记载演员的书。
元代民俗的特点是叠加:汉地的岁时节令照旧过,蒙古的白节、诈马宴、祭天仪式同时进入宫廷与都城,藏传佛教的"游皇城"成了大都一年中最热闹的街头盛会。一座大都城里,同时运行着好几套日历。
一游皇城
元代大都最盛大的街头活动。每年二月十五日(后改在其他日子),由帝师主持,在大明殿建白伞盖佛事,然后以白伞盖为前导,组织数千人的队伍抬着佛像、法器,伴以仪仗、鼓乐、杂技、百戏,绕皇城巡游一周,皇帝与后妃在城楼上观看。其意在"镇伏邪魔,护安国刹"。
白伞盖藏传佛教的"白伞盖佛母"是护国护法的本尊。忽必烈接受帝师八思巴建议,在大明殿御座上方设白伞盖,每年游皇城时请出巡行。
规模《元史·祭祀志》记游皇城所用:仪仗、乐工、社直(民间百戏队伍)数千人,"金玉珠翠之饰,绮罗锦绣之服",各部门分摊人员。这是一场宗教仪式,也是一场由国家组织的城市狂欢。
上都也有上都在六月也举行类似的游城活动。两都巡幸与两都游城,使这一仪式在一年中举行两次。
与宋代的对照宋代东京的节日盛会多由市民自发,以勾栏瓦舍为中心;元代游皇城则由国家与宗教组织,以宫城为中心。同样是城市狂欢,组织者换了。
二白节:蒙古人的新年
蒙古人以正月为"白月",称新年为"白节"(今称"查干萨日")。元代宫廷在元旦举行盛大朝贺,与汉地的正旦朝会合而为一:百官着白色质孙服,向皇帝献礼,各地进贡白马、白骆驼。白色在蒙古文化中象征纯洁与吉祥。
朝贺《元史·礼乐志》详细记载了元正受朝仪:天明,皇帝、皇后御大明殿,诸王、百官依次拜贺,献礼,然后赐宴。这套仪式由刘秉忠、许衡等参照汉唐礼制制定。
白马之贡马可·波罗记新年时各地向大汗进献白马,数以万计。清代喀尔喀蒙古每年向朝廷进献白驼一、白马八,称"九白之贡",可视为同一习俗的延续。
汉地的春节汉人照旧过春节:贴桃符、放爆竹、饮屠苏、拜年。这些习俗在元代大都照旧延续,与宋代汴京、临安大体相同。
两个新年的合流元代朝廷用夏历(农历)纪年,蒙古的白月也以农历正月计算,两个新年落在同一天。
三祭天、洒马奶与烧饭
蒙古人的传统祭祀在元代宫廷中完整保留。每年六月,皇帝在上都举行洒马奶子祭天之礼,由蒙古巫觋主持,把马奶洒向天空,呼成吉思汗之名祷告;又有"烧饭"之礼,在固定的地点焚烧食物、酒与马匹以祭祀祖先。这些仪式与汉式的太庙、郊祀同时并行。
洒马奶《元史·祭祀志》:"每岁,驾幸上都,以六月二十四日祭祀,谓之洒马妳子。"用马一、羯羊八、彩缎、金银等,由蒙古巫觋以蒙古语祷告。
烧饭蒙古人祭祖的方式:挖地为坎,以肉、酒、马等投入焚烧。元代宫中设"烧饭园",专为举行此礼。
太庙忽必烈同时按汉制建太庙,四时祭享,但祭品中有马湩(马奶)与野味,祭礼中也有蒙古巫觋参与——一座汉式太庙里,举行的是混合的仪式。
多种祭祀并存元代国家祭祀包括:郊祀、太庙、社稷、孔庙、岳镇海渎,以及蒙古的祭天、祭祖和藏传佛教的佛事。同一个朝廷,同时向好几套神灵祈福。
四《析津志》里的大都岁时
熊梦祥的《析津志》原书已佚,今人从《永乐大典》等书中辑出,其中《岁纪》一篇按月记录了大都的节令风俗,是了解元代北方城市民俗最详细的材料。从中可以看到:汉地传统的节日在大都依然热闹,同时掺入了草原与西域的元素。
元宵大都元宵照例张灯,市中与宫中都有灯会。汉人的灯节与蒙古宫廷的宴饮在这几天交织在一起。
清明与寒食大都人清明出城踏青、祭扫,西山一带游人如织。寒食节禁火的习俗在元代已经淡化,逐渐并入清明。
端午宫中与民间都有射柳、击球之戏——射柳是辽金以来北方民族的端午习俗,元代继承下来,与汉地的竞渡、粽子并行。
重阳与冬至重阳登高饮菊花酒,冬至祭祖拜节,都与宋代相同。北方节令的主干,在元代并没有改变。
五婚俗与法律中的"本俗"
元代法律在婚姻、继承上有一个特点:"各从本俗"——蒙古人按蒙古习惯,汉人按汉人习惯,色目人按色目习惯。于是在同一个国家里,并存着相互冲突的几套婚俗。这是一个多民族王朝在社会生活层面最直接的体现。
收继婚蒙古人有"收继婚"之俗:父死,子可娶庶母;兄死,弟可娶寡嫂。这在草原上是保护寡妇与财产的办法,在汉人伦理中却是乱伦。元代一度允许汉人也行收继,引起儒臣强烈反对,后来才禁止汉人收继庶母。
聘财与婚书元代法律对汉人婚姻的聘财数额、婚书格式都有规定,《元典章》保存了大量婚姻诉讼的案例,是研究元代社会生活的宝库。
赘婿元代赘婿(入赘)相当普遍,法律上分为"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归宗女婿"等,对其权利义务有明确规定。
《元典章》全称《大元圣政国朝典章》,收录元代中期以前的诏令、条格与判例,行文中夹杂大量蒙古语直译的"硬译公牍文体",读来别有风味,也是研究元代白话的重要材料。
王国维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元代的一代之文学是曲——杂剧与散曲。诗与词并没有消失,元诗四大家、萨都剌、杨维桢各有面目;但最有生命力的文字,是在勾栏里唱出来的。
一元杂剧:四折一楔子
元杂剧是一种成熟的戏剧形式:通常一本四折,另加一个"楔子"作为开场或过场;每折用一个宫调的一套曲子,一韵到底;由正末或正旦一人主唱。唱词是曲,说白是口语,舞台动作称"科"。钟嗣成《录鬼簿》与明初朱权《太和正音谱》著录的元杂剧,剧目有五六百种,今存一百六十余种。
关汉卿号己斋叟,大都人,杂剧作品六十余种,今存十余种。《窦娥冤》写一个寡妇被冤杀,临刑发下"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三桩誓愿,王国维说它"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
王实甫《西厢记》据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改编,五本二十一折,是元杂剧中最长的一部,也打破了一人主唱的惯例。"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是它最有名的一句。
四大家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合称"元曲四大家"。马致远《汉宫秋》写昭君出塞、白朴《梧桐雨》写唐明皇与杨贵妃、郑光祖《倩女离魂》写离魂之恋。
王国维的评价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说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元曲从此进入中国文学史的正典。
二散曲的名篇
散曲在元代作者众多,前期以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卢挚等为代表,本色当行;后期以张可久、乔吉为代表,趋于清丽典雅。明人把两人并称"曲中李杜"。散曲的题材从风月、隐逸到历史、时事,几乎无所不包。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周德清《中原音韵》称之为"秋思之祖"。
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历二年(1329)赴陕西赈灾途中所作。
张可久与乔吉张可久存小令八百余首,为元人之最,风格清丽,追求词的雅致;乔吉提出作曲要"凤头、猪肚、豹尾",即开头美丽、中间充实、结尾有力。
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以一个乡民的眼光看汉高祖衣锦还乡的排场,最后揭穿这位皇帝原是当年欠钱不还的刘三。辛辣的讽刺,在诗词中几乎不可能出现。
三元诗:宗唐与元诗四大家
元代诗坛的主流是"宗唐"——越过宋诗的议论与理趣,回到唐诗的情韵。中期的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合称"元诗四大家",都曾在朝中任职,诗风雅正平和,代表了元代馆阁诗的最高水准。
虞集四大家之首,官至奎章阁侍书学士,参与修撰《经世大典》。诗文典雅,词亦佳,《风入松·寄柯敬仲》"为报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传诵一时。
杨载与范梈杨载论诗重法度,有《诗法家数》传世(一般认为出于托名);范梈以五言古诗见长,其诗清健,有《木天禁语》《诗学禁脔》等诗法著作托名于他。
揭傒斯江西丰城人,诗风清婉,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参与修辽、宋、金三史,书法也有名。
宗唐的背后元人批评宋诗"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主张回到盛唐。这一取向为明代前后七子"诗必盛唐"的主张开了先路。
四萨都剌与色目诗人
元代是少数民族诗人成批出现的时代。蒙古、色目人学习汉文化,许多人成为出色的汉语诗人。清人顾嗣立编《元诗选》,收录色目诗人数十家。其中最有名的是萨都剌,他的诗词兼有北方的豪迈与江南的婉丽。
萨都剌字天锡,号直斋,一般认为是回回人(一说蒙古人),泰定四年(1327)进士。《满江红·金陵怀古》"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与《念奴娇·登石头城》都是元词名篇。
贯云石畏兀儿人,原名小云石海涯,曾官翰林侍读学士,后辞官隐居杭州卖药。散曲清俊豪放,与徐再思(号甜斋)合称"酸甜乐府"(贯云石号酸斋)。
马祖常雍古部人(色目),延祐二年(1315)首科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官至御史中丞。诗风雄浑,有《石田集》。
意义这些诗人的存在说明:元代的"四等人"是政治上的分野,在文化上,蒙古、色目人反而大量进入了汉语文学的世界。
五杨维桢与"铁崖体"
元末诗坛以杨维桢为盟主。他的诗学李贺、李白,好用奇崛的意象与乐府古题,号"铁崖体",一时追随者极多,号称"铁门弟子"。元末江南的文人雅集,常以杨维桢为中心——他是那个时代最活跃也最有争议的文人。
古乐府杨维桢以乐府古题写作了大量诗歌,如《鸿门会》《大数谣》等,想象奇诡,句法跌宕,与四大家的平和雅正完全相反。
竹枝词杨维桢作《西湖竹枝词》,一时和者百余人,编为专集。以竹枝词写地方风土的传统,由此在明清大盛。
争议明人王彝写《文妖》一文,批评杨维桢"以淫辞怪语裂仁义",称其为"文妖"。争议本身说明了他的影响力。
元末的诗坛元末江南还有倪瓒、顾瑛、张雨等人的诗,多写隐逸与乱离;入明以后,高启、杨基、张羽、徐贲"吴中四杰"都曾在这个圈子里成长。
六元词与词的衰落
词在元代并没有断绝,但已不再是一代之文学。一方面,词的音乐在南宋末年已大多失传,元人填词只能按字声格律,不能歌唱;另一方面,北曲取代了词在歌场上的位置。元代词人以张翥、萨都剌、虞集等为代表,成就不低,但影响远不及宋词与元曲。
张翥元代词坛成就最高者,词学姜夔、张炎,风格清雅,有《蜕岩词》。后世评元词,多推他为第一。
由唱到读宋词是可以唱的歌词;元以后,词渐渐变成只按格律填写、供人阅读的文体。明清的词谱,就是这种"按谱填词"的产物。
曲与词的交替元代文人往往兼作词与曲:同一个人,用词写雅致的情怀,用曲写直率的心声。两种文体在同一个时代里分工。
宋元明的链条诗在唐,词在宋,曲在元——这是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的核心例证。到明清,小说与传奇又接过了这个位置。
通查
跨门类的几张表:四等人、官职、人物谱、大都地名与年号。表格可筛选,双击一行复制整行。
四等人
元代没有一部法典正式规定"四等",但在任官、科举、刑罚、兵器管制上处处按这个次序区别对待。
| 等级 | 指谁 | 在制度上意味着什么 |
|---|---|---|
| 蒙古 | 蒙古各部 | 任各级长官与达鲁花赤;科举另出一榜,试题较易 |
| 色目 | "诸色目人":畏兀儿、唐兀(党项)、回回、钦察、阿速等西域与中亚各族 | 理财、商贸、天文、医药多用色目;与蒙古同榜 |
| 汉人 | 原金朝治下的北方汉人,以及契丹、女真、高丽人 | 多任副职;与南人同榜,试题较难 |
| 南人 | 原南宋治下的江南人 | 降附最晚,任官最少;仁宗复科举前几乎无上升通道 |
元代官职速查
读元人碑传与题跋时最常碰到的一批机构与官名。
| 官名 · 机构 | 属于 | 实际做什么 |
|---|---|---|
| 中书省 · 中书令 | 中央 | 总领政务;中书令多由皇太子兼领,实际主政的是右、左丞相 |
| 枢密院 | 中央 | 主掌军政 |
| 御史台 | 中央 | 监察,另设江南、陕西两个行御史台 |
| 宣政院 | 中央 | 掌全国佛教事务与吐蕃地区的军政,由帝师统领——一个把宗教与边疆合在一起管的机构 |
| 行中书省(行省) | 地方 | 中书省的派出机构,后来固定为最高一级地方区划,今天"省"的来源 |
| 达鲁花赤 | 地方各级 | "掌印者",各路府州县都设,多由蒙古人充任,位在汉人长官之上 |
| 路 · 府 · 州 · 县 | 地方 | 行省之下的层级;"路"是元代最重要的一级 |
| 怯薛 | 宫廷 | 大汗的宿卫亲军,分四班轮值;怯薛出身者是元代高官的主要来源 |
| 翰林兼国史院 | 中央 | 起草诏令、修史;另有蒙古翰林院专管蒙古文字诏书 |
| 集贤院 | 中央 | 掌学校、隐逸与道教事务 |
| 太史院 · 司天监 · 回回司天监 | 中央 | 三个天文机构并存:太史院修历,回回司天监用伊斯兰天文学 |
| 奎章阁学士院 | 宫廷 | 文宗时设,收藏与鉴定书画、讲论经史 |
| 儒学提举司 | 地方 | 掌一省儒学与书院,儒户的管理机构 |
元代人物谱
按行当排,方便横向找人。元代的一个特点是:同一张表里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也有外国旅行者。
| 行当 | 人物 | 要点 |
|---|---|---|
| 帝王 | 成吉思汗(铁木真) | 建大蒙古国,千户制与怯薛制;元朝追尊为太祖 |
| 帝王 | 忽必烈(世祖) | 定国号大元,建大都,行汉法而保留蒙古旧制 |
| 帝王 | 爱育黎拔力八达(仁宗) | 恢复科举,以朱注四书取士 |
| 帝王 | 图帖睦尔(文宗) | 设奎章阁,自身能书画 |
| 政治 | 耶律楚材 | 契丹人,劝窝阔台以赋税代屠掠,保全北方人口与儒士 |
| 政治 | 刘秉忠 | 僧人出身的谋士,规划上都与大都,建议国号"大元" |
| 政治 | 阿合马 · 桑哥 | 色目理财大臣,以聚敛著称,先后被杀 |
| 政治 | 脱脱 | 元末贤相,主修辽宋金三史,主持贾鲁治河 |
| 宗教 | 八思巴 | 萨迦派领袖,帝师,创八思巴字 |
| 宗教 | 丘处机 | 全真道掌教,西行谒见成吉思汗,《长春真人西游记》即其弟子所记 |
| 思想 | 许衡 · 吴澄 | "北许南吴",理学在北方与南方的代表 |
| 科技 | 郭守敬 | 造简仪、高表,主持四海测验,编《授时历》,开通惠河 |
| 科技 | 扎马鲁丁 | 回回天文学家,1267年进呈七件西域天文仪器与《万年历》 |
| 科技 | 黄道婆 | 自海南黎族学得棉纺技术,回松江乌泥泾传授,松江布由此驰名 |
| 科技 | 王祯 | 《农书》,附木活字印书法与转轮排字架 |
| 画 | 赵孟頫 | 宋宗室而仕元,书画皆倡复古,影响元明两代 |
| 画 | 黄公望 · 吴镇 · 倪瓒 · 王蒙 | 元四家,文人山水的高峰 |
| 画 | 王冕 | 墨梅,以花乳石刻印 |
| 书 | 鲜于枢 · 康里巎巎 · 杨维桢 | 草书与行草的三种面貌;康里巎巎是色目人 |
| 曲 | 关汉卿 | 杂剧六十余种,《窦娥冤》《救风尘》《单刀会》 |
| 曲 | 王实甫 | 《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 |
| 曲 | 马致远 · 白朴 · 郑光祖 | 与关汉卿合称"元曲四大家" |
| 曲 | 高明 | 南戏《琵琶记》,"南戏之祖" |
| 诗 | 虞集 · 杨载 · 范梈 · 揭傒斯 | "元诗四大家" |
| 诗 | 萨都剌 | 回回(一说蒙古)诗人,诗词俱佳 |
| 学术 | 周德清 | 《中原音韵》 |
| 外国人 | 马可·波罗 | 威尼斯商人,自述在元仕宦十七年,其游记使欧洲第一次知道"契丹"的富庶 |
| 外国人 | 伊本·白图泰 | 摩洛哥旅行家,元末到过泉州、杭州 |
大都 · 上都地名速查
读《析津志》《元史》与元人诗文时最常碰到的地方。
| 地名 | 所在 | 与什么有关 |
|---|---|---|
| 积水潭(海子) | 大都城中 | 通惠河终点,漕船停泊之处;岸边酒楼歌馆林立 |
| 中心阁 · 钟鼓楼 | 大都城中 | 全城几何中心;今北京钟鼓楼即在其东侧不远处重建 |
| 斜街 | 大都城中 | 沿海子东北岸的斜向街道,大都最繁华的市场之一 |
| 大明殿 | 大都宫城 | 正殿,元旦、天寿节与即位大典在此举行 |
| 太液池 · 万岁山 | 大都皇城 | 即今北海;万岁山即琼华岛,山顶有广寒殿 |
| 大圣寿万安寺 | 大都西城 | 即今妙应寺,白塔由尼泊尔匠师阿尼哥设计,至元十六年(1279)建成 |
| 国子监 · 孔庙 | 大都东北 | 今北京国子监与孔庙仍在原址 |
| 丽正门 | 大都南城正门 | 元代正门;今天安门一带在其北 |
| 健德门 | 大都北城西门 | 皇帝每年巡幸上都由此出;1368年顺帝由此出奔 |
| 上都(开平) | 今内蒙古正蓝旗 | 忽必烈即位之地,夏都;每年四月前往,九月返回大都 |
| 大安阁 | 上都 | 由北宋汴京熙春阁拆运重建,上都的正殿 |
| 直沽 | 今天津 | 海运漕粮的登陆之处 |
年号速查
元代皇帝多用蒙古语称号,汉文年号则一帝常改元数次。
| 年号 | 起讫 | 在位 | 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
|---|---|---|---|
| 中统 | 1260—1264 | 世祖 | 忽必烈即位;中统钞;阿里不哥之乱 |
| 至元 | 1264—1294 | 世祖 | 建大都;定国号;灭宋;授时历;通惠河 |
| 元贞 · 大德 | 1295—1307 | 成宗 | 守成之世;马可·波罗离华前后 |
| 至大 | 1308—1311 | 武宗 | 发行至大银钞,滥赏导致财政困难 |
| 皇庆 · 延祐 | 1312—1320 | 仁宗 | 恢复科举,1315年首科 |
| 至治 | 1321—1323 | 英宗 | 颁《大元通制》;南坡之变 |
| 泰定 | 1324—1328 | 泰定帝 | 《中原音韵》成书 |
| 天历 · 至顺 | 1328—1333 | 文宗 | 两都之战;奎章阁;《经世大典》 |
| 元统 · 至元 | 1333—1340 | 顺帝 | 伯颜专权,一度罢科举;此"至元"与世祖年号同名,史称"后至元" |
| 至正 | 1341—1368 | 顺帝 | 修三史;贾鲁治河;红巾军起;元亡 |
宋元之变
与宋页的"唐宋之变"对读。宋把中国推向内里的精致,元把它重新放回一个更大的世界。
诗里的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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